朱以撒先生说白著
被问题充满□朱以撒(福建师范大学教授)
写一本书,通常是作者站出来表明自己的观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我们读到许多论著时,都发现作者理直气壮地要解决某些问题,甚至说是填补了某一个历史上的空白。白谦慎的《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所不同的是他向读者甩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自己的思考,也在行进中,同时引导阅读者一起思考。一本书没有确定的答案、结论,也就留下了非常广阔的空间。这就是一本书的贡献。
大的问题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与古为徒”,即是否以古名家书法为效仿目标;另一个是大量的如“娟娟发屋”这样的书写方式存在,从古代到当代,又当如何认定它的美学价值。游戏是需要规则的,尤其是高级的书法游戏,人们评定、判断,就是从规则开始,用笔啊,结体啊,章法啊,名家的地位、修养,有的就是执行规则的典型。如欧体颜体柳体,以规则胜出。因此有些个体千百年来在书坛上都是“显体”,有逻辑性、规律性可循,形成一股潮流永不淹没。应该说求学者都是重视这个方面。但本书提出了另一个为大家忽视或者鄙视的方面,那就是那些无古无今、无师承、无门庭的文字。大量的照片使人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师法,也没有方向,平时也不练习,任笔成形,聚墨为体,已经远离了规则。他们写的内容也很落俗,诸如“售水泥河沙”、“施工场地严禁入内”、“公共厕所”,都是为了生活方便,决不会与书法艺术联系起来。但这些字迹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天下习练书法的人毕竟少之又少,但人人都有权利书写,无规矩地书写。这样的字充塞了我们的视野,为什么千百年后,成了后人学习的范本?魏碑、写经,是我们的审美眼力退化了,还是经过时间的推移,它们变得有价值起来了?这个问题,本书是一直想追问下去的。
本书的大量照片里,可以看出理和趣的冲突。一个人开始不入法门,却写得很有趣,如儿童少年时的陈兮,他的天真、单纯、随意都在字迹的歪歪斜斜中露出来了。这种写法在毫无书写技巧的人身上,一下笔就是如此。引车卖浆者流、贩夫走卒之辈,都是这种体势的主体,这是一个汪洋大海。我们每日上街,城市里此等字迹尤多。为什么进入我们眼帘而不为我们注意,而矢口不离名家书法?作者提出了一个我们司空见惯的问题。同时,这些无技巧者的笔下是如此有情趣。当他们掌握了技巧之后,理性建立起来,情趣却丧失了。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为掌握理性而喜,还是以感性抒发的丧失而忧?从一个人的生命进程来说,他是自由自在的,那些与生俱来的原生态的、自然状态的成分如此可贵,为了当书法家而变得不自由,这难道是人在进程中的必然?在这个问题上,作者的看法意味着洞穿日常现实的感性眼光,意味着解除压抑的个性自由——美学并非在心理的意义上提倡一种永恒的存在,美学是在种种特定的历史情景之下提供一个相对的反叛立场。
平民和精英的问题也是本书耐人寻味的一组矛盾。按照传统的道德伦理观之,平民是金字塔底的基石、沙土,而精英是其中的塔尖。高山仰止,这就是传统对待精英的态度。似乎人类的智慧、学识精髓,都被精英们掠走。尹吉男认为:“平民的个人主义已经被体制和精英抑制到最低限度”,这种对立和不相容观念由来已久。对峙永远存在,少数精美和绝大多数的平民,相互理解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中间就是一道鸿沟。精英书法中那些有生命的充满活力的,一旦被敬奉在祭坛上,就固定、僵化,甚至人们历代用颂词来剥夺它的真实。书法艺术能不能平民化,是不是像今人这样来宣扬一千多年的魏碑、写经?难道后人视今亦由今人视昔,由量变导致质变?“民间书法”、“平民精神”是本书词汇里的重点,我们界定它的“度”,是一个很复杂的艺术审美感知标准,难以量化、分析、裁定。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审美的度。作者从多个角度来展开,但未结束了当。这本书给了我们一种不断递进的印象——平民书法的意趣,它们有着广大的空间和强大的生命力,乃每一个人之需要。在此意义上,不成精英,也罢。
一本充满问题的论著,促进我们这样思考——我们的精神生态,是否已疏离了本质?□
朱以撒先生说白著
极具穿透力.朱以撒先生说白著
好文章。文中谈及的“民间书法”、“平民精神”与“传统法帖”和“精英书法”之间的矛盾,也是“道”与“法”的冲突。朱以撒先生说白著
[这个贴子最后由三学在 2004/02/19 10:01am 第 1 次编辑]自古而今,理性与感性并存,艺术因感性而精采万方,又因理性而源远流长,二者在历史长河中相生相克,相克相生。此论不可不认真,不必太认真也。
朱以撒先生说白著
书法“写什么”?江西省成秋阳
——读张传瑞先生“我写我心”所想到的
读到5月17日张传瑞先生的《“我写我心”自撰自书楹联作品创作体会》。这虽然不是新视点,上次黄君先生也谈到此观点——“我手写我口”。张传瑞先生的隶书对联从技法上说很不一般,内容虽然值得商榷,文章中是“两文旺”,而对联中是“两文明”。“两文旺”怎么理解,“两文明”又怎么理解呢?现在是讲“三文明”,即“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但还是要感谢张传瑞先生提到了书法“写什么”的问题。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每每展读《书法报》,“书坛荐秀”、“墨林选粹”层出不穷,大多数皆以书法家冠名登出,但新家旁边只有简介、作品而无新著,其余无外乎总是几位书坛名家的著述,让我每每失望而感慨。
关于书法多数人只是关注“怎么写”,很少有人去关注“写什么”。不是没有人去关注,而是不知道写什么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怕露馅,只好老老实实做书奴。至于写什么不要刻意去追求。只要符合时代要求、能展示个性就可以,古代的尺牍也没有明确规定写什么,《韭花贴》写了什么,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又写了什么?但通过他们的作品,可以读到一个个有情有性的生命。书法与写字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凡是读了书的人都会写字,字写出了品味、性情、入了道,内行自然会把这种字当作书法来欣赏,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可以看到,无心成为书家而其书法被后人追慕的确实有不少,如毛泽东、周恩来、柳亚子、鲁迅。现、当代的书法家如沙孟海、启功、林散之等艺术大师无不学富五车,对历史、政治、社会均有自己的见识,在他们流传的墨迹和文稿里,可以读出他们生命的力量,人格的力量,读出一种文化,更能感悟一种精神。
我们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先沉下去,静下心来加强自身的修养,提高自己艺术和人格的境界,书法既为“书道”,“道”是深不可测的,书法作品仅仅是作者综合素质的一个侧面,是建立在综合素养的基础上,修养肤浅,书法作品终久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要一心积极参与世事入展,以求一夜成名,即使成名也会是昙花一现,流行的事物毕竟是暂时的,否则不称其为流行,只有经典的才是永恒的。我很认同陈振濂先生的新视点——“启蒙的书法”。书法经历了20年之后,并拥有成千上万的追随者,6000多位书法家之后,但书法还是处于一个初步的启蒙阶段,如果每个书法家都提出自己学术上的观点,书法作品是书写自己的内容,书坛定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会患上“书家思维贫乏综合症”,不会因为别人提出了新观点而措辞严厉地加以反驳,难道说文人真的相轻吗?我们确实需要谨慎地去品尝收获后的喜悦,多一份反思、冷静和宽容,理智地去审视一切辉煌之后的苍白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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