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随想】
农耕笔庄札记（第八期）(2002 年 12 月 5 日─ 2003 年元月 30 日 )
● 12 月 5 日。数日来，风雨变幻，思行杂芜。江西乃多湿之地，晴旱时，数十日天朗气清，好不痛快。雨即来，又十余日霏霏扬扬，不舍昼夜。郑云乡曾语，春雨，从任何一种角度来看，都是美的。在如此冬日，不免有“秋雨秋风愁煞人”（秋谨）之概，凭添几分苍桑。如此心情，咏诗，读散文，显然情趣不佳，还是读读史吧。
● 宋·米芾《画史》云：古书画（线条）皆圆圜 ，盖有助于器。晋唐皆风池研（砚），中心如瓦凹，故称研瓦……。援笔因凹势锋已圜，书画安得不圆。本朝研始平心如砥，－援笔则篇。唐询，字彦猷。始作鳌心凸砚，云宜看墨色，每援笔即三角，字安得圆哉？笔庄按：米芾谓笔扁或三个乃砚制所因，这是对制笔学的“不知所以然”之误。盖晋唐制笔，“披柱法”（制笔方法之一）已趋完善，时书幅较小，故笔也不大，且用笔只用锋端三分，难及笔腹，扁的现象极少。及至米芾时期，书幅较唐时已增大，毛笔亦步趋也（羊毫也渐产生），然制笔工艺（当）仍袭唐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制大笔如照搬小笔之法，这又是笔工于毛笔改良理解上的错误（或为不入法之制），即毛笔的度量扩大，而结构仍不变，度量之间的布局就空疏了，扁之故也，况米芾时期，已开始用笔腹（宋中后期，铺叠法才开始产生）。米芾以凹砚之圜状来求笔圆，亦可谓只知其末，而不知其本。故米书有“刷”字之称，因其扁方之势而自成一家，诚得（劣）笔之助也。明未张瑞图也得益于此。
● 12 月 8 日。《中华读书报》读“屈原的悲剧人格”（周殿富）；屈原之死是一种“命与运”的必然给定，“命”是不可选择的出生地、时代、家世等先天要素。“运”则是可选择的后天变数。但屈原放弃了自己的可选择性，明知自己的理想不可能在楚国实现，明知自己的志向、操守与时世不合，但坚决不放弃自己的主张，也不放弃自己的祖国。
● 数年前过郑州，李刚田先生介绍往晤王澄先生，记得王先生当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书法，当腕底功夫和技法一定时，高低全表现在文学（艺术）修养。王先生所云的文学修养，当然并不是指看书的视野，因是指读书的感受和思想的深度。盖艺术创作如果不能表达出自己对文化、时代的理解和感触，那他的思想肯定是空泛的，如一潭死水。白石老人印铭“青藤门下走狗”，即是痛心于自己不能突破前人的良苦之叹，而深刻感悟到“似我者死” 一味地袭访前人，是没有思想，没有精神语言的朽木。
● 12 月 12 日。江西省旅游规划小组一行数人来笔庄考察。走进笔庄门市：“哦，文港竟有如此雅致的地方，即使在大城市，也不多见”。分管文化的副县长接着说：“能把毛笔经营的有如此品位，没有一定的文化底蕴，是不可能的。大家看，这是著名诗人流沙河题写的庄名”。文化局长说：“那里还有程十发题的”。不知谁在另一边急急的招呼：“您们来这里看，这是中国政协常委、中国书协副主席刘炳森题的，他的字目前在北京就是一字万金。”一行人蜂拥过去……。
● 真正的艺术，是极少数人可懂、能理解、堪经历的。艺术创作的目的，并不是作品的成功与否，而在于去体味创作中身体与心血衰竭垂败后的太息，其追求愈真、其表现愈高，太息也愈悠远、沉重。陈寅恪之盲读、王国维之无可奈何、八大之孤郁、东坡之高怀、杜甫之不解温饱、屈原之以身相许……。艺术，实在是苦难的化身，它的心是悲的、血是热的、味是苦的，从始至终都是苦的，倘若味到甜时，沧海桑田矣……。
● 12 月 16 日。文怀沙在《中国书法》 2002 年第 10 期 P － 54 页谈到：（书法）个性到了一定程度，走不通了，没有出路的时候，就向共性去学习，向碑帖学习。字写得过份流利，势必追求生涩，学问就在里边。中国的文学发展到了一定顶峰，绚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就回头来向民间学习，然后又得到升华、前进。如此周而复始 ……。我总觉得，中国书法应该有一种泱泱大国的味道，字写到最后，两个字：稚、拙。稚，不是小孩的那个幼稚，而是人生成熟以后的一种生命现象，就是老来少。拙，是大巧以后的巧，年轻人且不忙去追求这个，年轻人应该饱满，应该真诚。
●1 2 月 17 日。河北安平张骞电话中说：用贵庄的毛笔一年来，即爱又恨。爱者，使我端正了书风，明白了古人的用笔技法，进步很快。恨者，即进步的愉悦，使我更加妄情于书法的临池、研究，甚至想试完笔庄的每一种笔。笔、墨、纸的大量耗费，又给我凭添外来压力……。我是个功利性极强的人，曾也经过商，现在又沉浸于书法。我深知读书很重要，明理 可以缩短实践的时间，但还是不能静下来。当今书画界，甚至很多名家，又有几个能做到以文怡书的呢？
● 12 月 18 日。星期三。新年赠笔活动 12 月 7 日， 12 月 14 在《书法报》、《美术报》刊启后，电话陡增。但星期六、星期日最少。一、二、三又骤升到每天 150 余次。……有多少公费电话呢？咨询中，浙江、江苏、广东的艺友皆问：是真的吗？持怀疑态度者最多。相对山西、甘肃、广西表示敬意者又最多。可见，经济发达并不代表文化活跃，前者往往用经济的眼光来审视文化的发展， 而后者则以文化的眼光来衡量金钱。毕竟，精明只属小家碧玉；开明，才具仁者风度。
● 江西地方话的语音变化很大，即使只相距十几里，口语字意的变化也迥然有别。比如说： X X 人脾气不好，南昌话说“匠”，即蛮、倔的意思。而抚州（临川）话则说“丑” ，即脾气暴燥。文港地处南昌与抚州之间，则云“俗”（音．锁），即急燥之意。“匠、丑、俗”三字的本义从艺术的审美角度来看，意思即表示很一般，不可雅举。“礼失．求诸于野，”从民间文化的审美角度来看，匠、丑、俗，真正的本义应该是“差”，甚至就是“二百五”（半桶水）。文艺君子，匠、丑、俗者当戒。
● 12 月 20 日。“逸品”美学内涵的深化与发展，不同时期，因有其不同的思想意义。 2002 年第 5 期《文史哲》傅合远先生撰文叙到：唐代李翮真在他的《书后品》一书中将“逸品”列九品之首，宋元以后，“逸品”的美学内涵又得到了历史性的深化与发展。宋代的黄休复、元代的倪瓒作出了突出的贡献。唐代的“逸品”是不拘常法，具有狂放的性格；宋代的“逸品”，是鄙弃度法，笔简形具，出于意表、具有优雅的性格；元代的“逸品”，则是逸笔草草，写胸中逸气，不求形似，具有清奇的性格。
● 12 月 27 日。正在股刑的南京王红兵来信说：作为书法爱好者，因失去自由，没有经济来源，甚至连邮资都不能付上，但还是收到了贵庄的赠笔，令我激动。后又陆续收到贵庄札记，文化素养之深，令我惭愧，对笔庄我没有作过任何贡献，可笔庄一样支持和关心我，令我奋进……。 2002 年 10 月 31 日，南京中院依法为我减刑 18 个月。笔庄再赠王红兵“文人心梦，八大幽思”各壹支留念。黑龙江张呈君的名片上排列着：陈立夫、沈鹏、刘江、徐正廉的题字。并有个人作品润格、艺术资料及嗜好、喜爱的书家、名星、歌星、食物、服饰、数字、颜色、书籍、愿望、格言、家庭状况。
● 12 月 30 日。湖北十堰廖延唐贺卡赠语“端木遗风”（端木者，孔仲尼弟子子贡也，姓端木．名赐，善货殖，臆则屡中，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风，后世商界推重之）。福州郑学恭赠画贺岁，并订制纯狼毫勾线笔。西安美术学院戴希斌寄来红木笔杆，定制专用笔、并试笔题赠。敦煌研究院李正宇寄来贺卡：鱼素数期，饮我醍醐。
● 苏轼“书吴说笔”有云：（毛）笔若适士大夫意，则工书人不能用，若便于工书者，则虽士大夫亦罕售矣。屠龙不如履 。 岂独笔哉。 （蔡）君谟（襄）所谓：艺盖工而人益困。非虚语也。笔 庄按：制笔之道，因人而异，若能应制笔之理而殊万象，技入道也，何又斤斤于一已乎！技如此，艺亦如此，况乎人哉！庄周寓言所云：（有人）费尽艰辛，学会屠龙之术，却无施展之处，反不如在猪市上相猪的踹夫生活的充实。鉴之于今，又何其不然，黄秋园、陈子庄贫困潦倒，名不出里闾，李伯安为艺术身先事卒，萧高洪（南昌）为艺术病困不阿，这是何等的高尚。而一些官僚书法，动则挥金弄玉，一字万金，又多么令人所不齿。
●元月 2 日。海南洋浦吴益平、江苏高邮赵明均寄赠“厚德载物”贺岁。赵明在信中说：毛笔果然好用，赞誉先从广西细柳营陈国斌、张羽翔处来传业。第 6 期鱼素先生论毛笔四德之谈，已完全将毛笔之四德人格化，“颖人”之言、行、思、已非颖人二字所能涵括也。我现在下岗在家，生活较为清贫，……想再试试“晋唐风骨”和“牛身毫”。赵明随信夹寄了 50 元，崭新的 10 元币。
●元月 3 日。八大山人纪念馆王凯旋寄赠“蕉荫图”贺岁。信封空白处，王又戏笔“数鱼清静自在地嬉游”，羡慕之情，由然而生。记得王凯旋曾说：“八大山人不仅画鱼前无古人，画水也同样空前绝后。他尽力摆脱笔墨拘绊，删繁就简，计黑守白，以最少的言语，表达最丰富的内涵，进入中国美学的另一种最高境界。”
● 元月 8 日。风住雨歇，一夜寂静。晨起，“千树万树莉花开”，后院、前院、放眼数十里，大地一片素裹。下雪了 万年青、松树、柏树、还有大蒜，都顶着一簇簇、一簇簇的积雪， 昂首伫立。特别是松树和柏树，被积雪压得斜斜的，象极于志学的冰雪山水。及开门，小儿即冲出门外 “ 哦，竹子”……，我来不及制止，他已经几下摇落了竹叶上的积雪，顿使整个院里的雪景显的极不协调。我责备道：“你不是读过‘大雪压青松’吗？竹子、松、柏，只有在雨雪中，才显得更加挺拔、耸翠”。小儿不服气，头一歪，胸一挺，说：“青松大，但竹子小啊，好不容易长到这么高，压坏了怎么办……”。慕然，我发现墙角的两株梅，静静地立着、没有凛寒著花，但虬劲的枝干却显得更像一位史者，漠视一切，毅然不动。
● 元月 10 日。北京周汝昌在谈到文学、诗词对书法产生的作用时说：文学是教育、教养的重要课业。文学有了造诣，其人的性情、品质、气质、风度、神采，必然达于一个高度，而脱去鄙陋、庸俗、浅薄和儇佻。这样的人，笔下的书法，自然也就流露出高尚的精神风格。没有文学修养，文词不能通顺的人，能写出上等的书法，是不可能的事。诗圣（杜甫）说：读书破书卷，下笔如有神。道理是相通的，中华文化艺术的精义，正在于此。
●元月 18 日。甘肃岷县包孝祖寄赠诗集《凝眸》（包孝祖著），浙江宁海雪野寄赠诗集《红枣树下的童话》（雪野著）。南昌大学刘经富寄赠《赣文化研究》二册贺岁，河南王澄寄赠《棚下曲》（王澄著）新诗集，北京许宏泉寄赠《吴藕汀宋词画册》。福建李辉寄赠“竹雀图”贺岁，北京张荣庆寄赠“三羊开泰”书法贺岁。
● 制笔之学，肥健易而劲瘦难。杜诗有云：诗贵瘦硬方通神。盖劲瘦之制，以有限（之毫料）致无限之思想感情也。故劲瘦之笔，多用于大草、大写意，“笔所未到气已吞”，心有所托也，此亦乃制笔人对艺术精神的寄托。肥健之制，以充沛之需（材料）而致有形之制，物丰器美，徒具四德，聚毫为笔而已，实匠手所为。故肥健之笔，以肉强见胜，笔到处竭斯里底，落墨处空泛虚华，实乃思想肤浅之倚、富贵温柔之表也。是以明（代）人，以健肥之笔写（帖）之势，清（代）人以丰美之笔写（碑）之气，实“古不乖时，今不同弊 ”之器识也。
● 江西的气候，晴雨无常。数日来，寒冷彻骨，乍暖，又风轻鸟戏。但即使是这样阴晴交替，水仙花还是开了，悠然吐蕊，展翠从容。我并不擅于养花，已尝试过数次，但都以失败告终。听朋友说，养水仙非常容易，只需二、三天换一次水即行。于是，斗胆要厦门的朋友寄来数茎。刚看到水仙吐芽耸绿时，真的非常担心，因为它的鲜嫩 和脆弱，实在不能和冬天有关的词汇相融洽，甚至小儿也似乎看出我的心事，每天都兴奋地跑来报告他的观察情况。哦，……冬天居然有这么令人激动景观，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它的绿洋溢着无限的青春，花蕊欲放还收，是那么的缅典 、含羞，始终给您几分神秘而又充满向往……，这就是生命？不、是艺术，不、不、是生活，是苦寒中的收获，是平淡中展现出的自然、快乐。
● 元月 28 日。 85 岁的老印人许亦农及杨农生随南昌华宝堂文化传播公司的陪同来文港参观。许老说；“我想象中的笔庄是很古朴的，今一进门，便清气扑人，店内文化氛围很浓，但又不失现代人的精神”。杨农生擅书，颜书底蕴厚实，行笔入何绍基堂奥。杨说：写字当留得住笔，留不住笔，字则很轻浮，此乃大忌。写字与作人一理，行笔起落交代清楚，就象文化人彬彬有礼，毕恭行事，给人以端庄威言感；如用笔有落无起，一笔下去，随意扭曲了之，就好像与朋友聊天，谈的好好的，起身不辞，一走了之，让人莫明其妙 失礼了，这就是书法中的文化修养，失礼，就是没有文化的人做的事，所以，写字光有技法而不知技法之所以然，是为俗书。
书讯 ：《 许亦农篆刻书法集》， 16 开、 80 页精装， 56 元／本，笔庄艺友可 8 折优惠，并签名。又，从即日起凡一次性在笔庄购笔 200 元以上者，笔庄可赠是集一册。以表对许亦农先生艺术精神的敬意。
许亦农： 1919 －江西南昌人，中国书协第二、三届理事，西泠印社会员，江西省书协副主席。
笔 墨 是 宝 周汝昌（北京）
有些人对中华笔墨的理解、认识以及他们在艺业上使用过大半辈子之后，对这文房二宝的态度和用语，皆令我惊讶。忍不住说几句简单的外行话。
世人习闻乐道的中国“四大发明”是造纸、印刷、指南（针）、火药，给人类文化做出了无可估量的巨大贡献。这个事实并无任何争议。我今日又提这“老生常谈”，岂不可笑？用意又何居乎？有一个问题，请君思考－
愚见以为，中国文化上最大发明贡献，不是“四大”，而是“五大”。
此“五大”者何？即“四大”之外还要加上一个毛笔。
毛笔－ 柔翰，是人类最高智慧的创造中的一个重大品种。
但它并未蒙与“四大发明”同列之荣，原因何在？此问能答，即识其何以为宝。反之，若不能答，甚至以理所当然，何须置答－那就正好说明他对毛笔无所知解，犯了一点儿“中国文化盲”的病症。
有人说，西方欧美之民，人家就不用毛笔，也不曾造出“毛锥柔翰”，人家的科技却领先－毛笔又算“老几”？
问题恰在于此。
西方文化艺术，其所不与中国相同－表现不出生动的气韵、遒媚的点画、高深的境界，正是由于不懂毛笔，不会使用毛笔，不理解毛笔的性能功用之奇妙。
没有毛笔，不仅仅是中国艺术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就连整个中国文化的精神面貌，也要大大不同。
这样说，势必会引起不少人的质疑，“不能接受”，－或者干脆不以为然，表示反对。
他们忘了，没有毛笔，莫说绘画，就连汉字，也绝对无法发展进化到今天（现代）的状况。
汉字的形态、结体、书写方法、实用功能、艺术效果，都不会如此这般。
这就又决定了书卷、本册、档记、简札、文件……各式文献形态，都是在那大前提之下随之而产生、而形成的。这儿是很“唯物”的真理，没有任何“玄虚”与偶然性之可言。
中国文化的精神面貌，表现于毛笔－其发展又取决于毛笔。
不要认为今日电脑打印出来的中国汉字是“机器文化”西方产物，不是的，汉字形态与本质永远是毛笔的“子孙后代”。
在真正的中国文化人看来，毛笔不是什么“工具”－我很烦厌这个口吻轻薄、识见肤浅的名词。毛笔不是锤子、刀子……，它能“通灵”，具有灵性。否则，它如何那么擅长表现使用者个人的千变万化的不同气味、气质、性情、意志、精神世界、生活态度……？
一个文艺大师的外仪内美，一切修养涵蕴，都由那支笔尖（即最关紧要的“锋”）下流露出来。
用今天“文艺术语”说，这是能使“生命”“灵魂”“轨迹”驻留展显的唯一“膀臂”。
说到“膀臂”，又正好晓喻出另一中华文化妙理－笔（不是西方的短毛、齐头的“小刷子”或“钢钉子”），是中国文豪艺匠的心和手，是血肉相连的生理的一个“组成部分”。
六朝的江郎（淹），才调惊人，其《别赋》《恨赋》，使得千载读者倾倒击节，他的“典型事故”就是梦笔生花！
笔是他的心灵，花是他的心血。
后来他又梦一老人向他说，有笔在你处多时，现应归还。他探怀一摸，果然取出一支笔来，交付了老人。
从此，再无一句佳文绝唱。“江郎才尽”，典由此生。
若只当“神话”，丢失了毛笔在中华文化上的极其重要的意义－再当“迷信”讲，就十万八千里了。因为中国人总是喜欢以“诗的语言”来表述科学的道理，使之有情有味，美丽而鲜新－不与“机器”同其“意境”。
毛笔信乎是江郎的肢体与心灵的一个“尖端部分”，这一点需要文化的消化与悟知。
没有毛笔（名称、概念、理解、使用实践）的异文化，当然无法承认中国有“五大”发明创造，因为，“四大”皆是形而下的科技文化，所以西方能晓能用能估价。至于毛笔（包括因之而产生的中国松烟油墨的性能作用，今不详及）已是涉入于形而上的物情事理了，因而异文化对它就十分陌生而无法认识评估了。－那可以理解，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些中国文化人却把自己的笔墨之宝看得一文不值、毫无意义可云。这实在让我费理－我觉得，纵得是他们所受西方文化艺术理论影响较深一些，学贯中西，放眼世界，也不该是那么对待中华笔墨。石涛大师画论中有《笔墨》专章，他揭明：“墨之溅笔以灵，笔之运墨以神”。当世中西兼通的艺术评论家、实践家，对此作何解读？我们外行人、一般百姓，翘望专家门助愚惑，笔墨在中国，是否为一可有可无之小事一段？
【读书随想】
农耕笔庄札记 （第九期）（ 2003 年 2 月 3 日－ 3 月 22 日）
笔庄白 ：札记积累至今，已基本形成规律，即时隔 50 － 60 天将出一期。诚然，这给笔庄的文化积淀，带来一定声誉（应该说是虚誉），但对于笔庄本身来说：已很艰辛，因为毛笔（文化）所产生的文化效果，已初见波澜，但又绝不是笔庄初始想的那么简单，更何况又与书画艺术的创作相混为一谈，还有中国的传统文化等等，皆不是笔庄（毛笔）所能深释阐述的。笔庄很想把它做好，但凭笔庄的实力（包括文化水平）远难企及。就第八期（札记）来说，已经非常明显地表露出笔庄文化素养的疲弱，很多内容无论是修辞、造句的病笔或错字、别字的失察及校对、斟误不严谨等等，已令笔庄汗流浃背──擅自把非愉悦性的东西强加给笔庄的师友，简直是无耻的行为，是人品、道德的污点。南昌梁洪生先生在信中语重心长地说：“接到第八期时，我随手写的读后感是四个字‘通篇可议’！打心里说，真替先生（笔庄）着急，如此下去，札记休矣！”梁先生同时例举第八期中出现的修辞、错别字等各种错误 16 处之多。还有河北的牛裕民先生，也每次寄来斟误例表，默默守护、以诚相待，这种执着与真诚，若没有中国传统文人的风骨，是很难咬牙而命笔直陈的。梁、牛二先生皆是疲读不倦、学不厌精工作在教育战线上的儒子牛，笔庄有如此挚友，实乃笔庄幸事也。虽如此，但当今文化艺术界，又有多少人真正关心过毛笔的沿传与发展呢？他们吟风咏月之余，偶为劣笔乱绪，只会抱怨毛笔质量的衰退和人心不古，殊不知书画艺术时代的风格之变迁，才是真正制约和开启毛笔发展的命门。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歧视笔工而距之于千里之外……，文化之为文化──这不是文化的鄙薄吗？在此，笔庄所有员工真诚地向梁洪生、牛裕民二先生及给笔庄提出真知酌见、并殷切期待笔庄健康发展的师友，表示崇高的敬意。同时并深切期望能得到社会各界及文化专业人士的批评与建言，为共同繁荣我们中华民族所特有的传统手工业产物──毛笔（文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文化之为文化──因为，文化是高尚的。
● 2 月 3 日。南京言恭达寄来“三羊开泰，五福临门”隶书大红联贺岁。
●──北宋·向若冰《跋松风阁诗帖》云：黄庭坚曾在湖湘间用鸡毛笔，亦堪作字。盖前辈能书者，亦有时乘兴不择纸笔也。另，潘伯鹰《书法杂论》说道，黄庭坚自谓晚年写字方入神，他在一张自己得意的字上题明“实用三钱鸡毛笔”。可见，北宋时期，鸡毛笔并没有兴盛起来。鸡毛（鸿毛），质韧性滑，弹性比羊毛略强（因其短），如制作精工者，亦不让狼毫、免箭毫。然狼毫、兔箭毫市价昂贵，非普通市民所能常用，故“三钱鸡毛笔”是应广泛的市民市场而替生出的。但毛笔之质，优劣在于制，材质次之，良工亦可出佳构，即使在今日，还有很多传统派仍怀念鸡毛笔。鸡毛笔做工程序复杂，市场价位又低，甚至不敌制作手工费。逝者往矣，令人兴叹，笔庄当复兴之。
● 2 月 7 日。开封赵鉴钺、福州傅永强、河北肖玉田，向笔庄贺岁。香港容绳祖寄赠《杨深善画集》三种贺岁。北京刘征寄来答赠笔诗云：岁暮纷纷雪，吟诗多好怀。农耕邹氏笔，“细柳”（笔名）送春来。
● 2 月 10 日。宁夏青铜峡马振文、王冬梅夫妇寄来贺卡，并在信中说：我和妻是初中同学，后恋爱结婚。我酷爱书法，前年参加贵庄的赠笔活动，得笔 2 支，很好用。此后，并未向笔庄购过笔，但却不断收到贵庄的札记。宁夏的经济很落后，在农村，除了田里地里，还能干啥呢？空余时间，则全部投入于书法，但妻极不理解，二年来，常常兵戈不止，真的，极担心家庭有不祥变化。鱼素每来，总是尽情赏读，一二遍、甚至再三遍。妻初不在意，后见我如此着迷，一天，她偷看了二期。哎──这天的晚饭真高兴，菜多做了一个，味道也好极，忽感觉到妻的目光很温柔，甚至比我们初恋时还温柔。晚上妻说：看了那（鱼素）札记以后，我突然感到自己很荣幸，鱼素里面都是些读书写字的平常人，但表现却非常雅，都像你一样，当初选择了你，看来还是对了。
● 2 月 12 日。北京王辉借出差南昌的机会来看笔庄。站在门市内，王说：“偶尔读到（鱼素）札记，首先被笔庄的文化气围所感染，每天与全国各地的朋友谈天说地，或静闲读书，真羡煞人。一睹笔庄门市陈设的书画作品，一如想象中，雅致极了。在风物粗野、人情纯朴的乡镇，突让人感受到文化的温馨，实如见久违的老友，让人只管兴奋、言无所适。笔庄陈列的书画作品仍有不足，江右文化古代极有地位，唐宋八大家江西得其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而后又有八大、陈寅恪、傅抱石、黄秋园、陶博吾，皆风流人物，笔庄的陈列可以没有启功、沈鹏，但不能没有黄秋园、陶博吾，他们的文化人格不是书画家数字可以包涵和体现的。
●──读书的情趣有多种，譬之如品画，如果只是看看画作色彩的浓烈，其对书的兴趣，不过是择书名而猎艳者。如看画能入传统而斤斤于线条、墨韵、或能细析师源，可读史耳。品画又如能于线条的疾缓、墨韵的浓枯而兴味感叹之，可以诗词遣情也。又能于布局的繁简、点线的轻重、墨韵的微妙变化而味之于人生的悲欢得失，思哲也。若此者，人淡如菊矣。
● 2 月 16 日。太原田树苌寄赠“佳笔助我”横披，信中说：二年前过辽宁盘锦，蒙何连仁、马秉枢二先生赠我贵庄毛笔，用后喜不自禁，故再致函连仁先生，又代购贵庄毛笔。确实，我毛笔多多，而称心得意者寥寥。
又，山西李志勇电话中说：经闻贵庄制作、营销毛笔，然又与当代书画界名流时有唱和往来，钦羡之至。我好书法，曾在北师大欧阳中石先生门下进修。今年的学费没有来源，故想把欧阳先生赠我的一件书法作品托贵庄售出，这样做，很惭愧，深负于欧阳先生的教益之恩，如果保存下这件作品而不能完善自己的追求，是不是也有负于欧阳先生的栽培之恩呢？很矛盾。
●──俗的基本表现是贪，贪名贪利、追求虚华。故字如其人之说，其意义首先针对的是其人对书法艺术本身的认识如何，以书喻人、又及人品，实在是坐井观天。孰不知前人有云：文章，经国之大事，书画乃雕虫小技耳。于书、于事，如果仅物观于眼前，实俗骨也。苏东坡《赤壁赋》未段有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吾与子之所共适”。每味之，心如秋水而神随孤鹜……。
● 2 月 20 日。兰州申晓君（秋子）寄赠行书：“万毫铺锦绣，千纸落云烟”贺岁。 95 岁的成都老画家屈义林寄赠新著《义林奇遇 90 年》，屈氏 21 岁入上海美专，从蒋兆和学素描、潘天寿学国画。翌年考入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又从徐悲鸿学素描、吕凤子学美术史，周游于宗白华、黄季刚、胡小石、陈之佛诸师门下，与程千帆、吴丈蜀相友善。程千帆题屈氏“一兰双蝶图”有诗酬云：九畹高情怀楚句，三生幽梦远华堂，因何婉娈来双蝶，只为清芬胜众芳。
●──羊毫须守其拙、兼毫当见其爽、狼毫精神尽在锋芒（精魄出于锋芒──张怀 瓘）此三者，毫性之所长也。拙非老迈之笔，筋骨为上；爽非疾迅之技，擒纵之势也；精神者──笔墨之内蕴、思绪、心迹也。羊毫求其爽则气血不舒，俗笔也。兼毫求其拙则蕴藉浮躁，匠技也。狼毫得之其拙则笔力高古、得其爽则心境高华，书人也，非有诗才者莫可近之。盖羊毫长而优柔，形变不穷，易得其形。狼毫挺而促，其变在心，所学也。宋以降，以羊毫成名者何止千百，狼毫则寥寥也。
● 2 月 26 日。湖南画家黄定初在一幅画上跋云：书之道，笔难于墨；画之道，墨难于笔。笔庄按：斯言诚有所悟，然亦甚为不工，若书以笔（法）为上，画以墨（法）为胜，则匠矣。故是言莫若反之：书之道，墨难于笔──气韵也；画之道，笔难于墨──激情也；盖书以法胜，笔（线条）是基本，气韵雅（用墨）则文思清也；而画工五色，墨（色）是基本， 激情（用笔）舒则胸怀畅也。故前人亦有所云：书至画时才入胜，画至写时方传神。兼此者，董源，八大而后，可为者几人哉？
●──著名翻译家陆谷逊先生在一次演讲中谈到英语学习与文化修养的关系，并举例说，“痛并快乐着”这样的说法，标新立异，破坏了汉语的对仗，很担心新新人类会让汉语失落的更多。但有人反驳说：痛并快乐着，模仿了汉语中常见的“爱恨交织，悲喜交加”等说法，只不过用白话表现出来罢了，这种说法，只会丰富汉语的表达方式，不会有损于它的失落。笔庄按──诚哉，从字面来看，“爱恨交织，悲喜交加”与“痛并快乐着”的意义很相近，但反驳者忽视了汉语意韵中最重要的一点，即汉语特定的时空和物感美，神话“董永与七仙女”生离死别时是爱恨交织，“牛郎和织女”第一次的鹊桥会（仅限于第一次），是悲喜交加。二者都有特定的时空和事物作为背景，并有着广泛的社会共识和渲染，民众基础极深，其语境虽痛，但意义深而广，有千夫拭泪，万人击掌之效应。然“痛并快乐着”此语，就不具备时空性和事物背景，随时随地可以凭自己的主观好恶而兴叹一番，并没有事物的对立面，属个人思想感情的独白，没有民众感召，没有社会的渲染与共识，其语意孤愤、竭斯里底，带有明显的消极意义。
● 2 月 28 日。“可堪孤馆闭春寒”（秦观），数日来，苦雨连脚，屋前桃柳已渐露新机。静闲，续读《宗白华文集》，宗白华在《中国书学史·绪论》中说道：中国书法有“方笔与圆笔”之分，圆笔所表现的是雍容和厚、气象浑穆，是一种肯定人生、爱抚世界的乐观态度、谐和融洽的心灵……。方笔是以严峻的直线折角代替柔和抚摩物体的圆曲线，它的精神是抽象地超脱现实，或严肃地统治现实（汉代分书）。龙门造像的书体皆雄俊伟茂，是方笔之极轨，这是代表佛教全盛时代教义里的超越精神和宗教的权威力量。《天发神谶碑》之奇伟，也是表现这种宗教意境，然而泰山《经石峪》的金刚经大字，却慈神博大，微妙圆通，全用圆笔，正表现在大乘入世救世的精神。
● 3 月 3 日。北京孙机、赵丽雅 （扬之水） 、于采 等一行人随江西省文物管理局樊昌先、文先国的陪同来笔庄参观。孙机教授深情的说：当今的毛笔套用塑料制成，虽然廉价方便，但我总觉得与毛笔的文化品味相去甚远，很难结合到一起，青一色的竹杆、竹套，一看就古朴，有想写字 的冲动，令人怀念。神态温慈的赵丽雅一边看笔，一边说：“这次来江西，时间很短促，不能看看制笔作坊、制笔工具和程序，非常遗憾，下次来，一定要多住几天”。当笔庄要赠笔留念时，他们坚持不受，并付款以表交友之恭。
● 3 月 5 日。北京林岫寄赠诗书集，并附读笔庄札记有感四句：明眼清心识见殊，农耕遣兴意如如。不知庄主名和姓，已读洋洋七札书。林岫并注释札记第七期 10 月 6 日──文化历来有方圆之说，云：若邂锋芒失乎本，心昭日月史家难。‘狼毫笔’一条注释曰：笔不传情知者知。斯言诚哉！致力于书画而不辨笔墨之妙，情何为依，不浸文史，思何堪立，情、思二者，飘浮不定，表现什么呢？
●──《人间词话》（王国维）云：词、诗有造境、写境之别，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笔庄按：此语鉴之于书画，则高下立现：写境者，坐守前成，以法为用；造境者，则追思摄魄，法为我用。故写境之书画，俱显经营之态，以形传神，为动之静时所得，属有我之境。造境则思游物外，任笔行神，形在无笔墨处，此惟静中之动、无我之境也。
● 3 月 12 日。广州曹宝麟信中说：江西笔自于杭州汉笔坊李街荣处得数管后，稍发偏见，羊毫加尼龙（毛）过多， 尤觉少婉转耳。笔庄按：尼龙（毛），人造树脂纤维， 80 年代末由日本引进国内制笔。尼龙毛最大的优点是可以增强毛笔锋端的弹性，其性滑，有不善蓄水之弊，如运用不当，有分解水分和释离群毫互裹之嫌，甚至有笔到无墨之恶。故尼龙毛制笔，于帖学用笔一脉，可得其爽健，但失其韵致；于碑学之笔，则一无所长。二者之别，习书者当忌之。
● 3 月 15 日。南昌晤许亦农， 85 岁的许老感慨地说：萧高洪（篆刻史论家）病倒了，这是中国篆刻界的损失，中国书法篆刻兴起 20 余年来，有谁在真正为中国篆刻史作疏理工作呢？萧高洪还不到 40 岁啊！他的研究成果是一些所谓的已功成名就的篆刻家，所无法比肩的。去年，萧高洪的论文得了兰亭奖，因身体状况差，难以成行，妻子代他去领，拿到证书，她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一时泣不成言。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为了艺术，终于积劳成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呢”？显然，许老已经动情了。
● 3 月 16 日。一拨人开 2 部车来笔庄看笔。“这是农耕笔庄？太好了，我们常用你们的笔。”他们开始选笔。“请问这里有毡子、纸、墨吗？我们要试笔”，一个人接话道：“这些我已经都带来了”，只见一个短个子提着密码箱的人，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把箱子往上一放，一边调着密码，一边大声地说：“这几年全国的各种书法大赛，我拿了 7 个金奖， 8 个银奖，今天为笔庄写一幅字留念，我的字都是由国务院明码标价的……”。于是，他开始创作，陪同的人嘈杂地围观，使他的创作激情更为高涨，有件作品当写到最后一字的最后一笔时，似乎显得更加投入，竟然不自觉“嗨”地叫了一声，手关节挥摆之际也随之“啪”地响了一下，他挺胸舒了一口气，把笔放下，环视一下店里陈列的书画作品，走到马世晓的草书作品前，问：“这是谁写的，以后可以把我这幅换上去，比他气派多了……”。临走时，他似乎意犹未尽，又折身返回店内，迅速在柜台里抓了一把笔，笑笑说：“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 3 月 19 日。福建丘能鲁寄赠《丘沺画集》，武汉周翼南寄来《薛楚凤画集》、《书房画室》、（周翼南）。同日，香港杨善深寄赠《杨善深书法集》。
●──“大智若愚”从哲学角度来看，属自然辩证范畴，然从唯物观点来看，指的应该是学问和修养达到深度时，其思想与行为所表现出的木纳神态，非其不善言谈，只是不屑于与平庸对接，其所表现出的言行也不是世俗所能接受的，诚如屈原所云：世人皆醉，唯我独醒。其对学问、人生的态度是进取的，而其表现的言行，从客观角度上来看却是谦守，冷眼观世、漠视一切。如把这种美学观点引伸于书画艺术，其表现出的艺术特征即为：拙而简静，这种风格同样很难为世俗接受，盖他们的文化修养及艺术审美的深度不是平庸所能深入和理解的。既不为人识，便不为世知，但其作品所表现出来的艺术内涵及文化意义却是最有时代思想和历史价值的。
● 3 月 22 日。北京周汝昌寄赠（笔庄）嵌字联：农乐见农怀，象管鸾笺蒙恬笔，耕禾亦耕墨，鼠须茧纸右军书。信中说：“惠赐之笔，极顺使，如方便，望再寄一二支（狼毫）是谢。《永字八法－书法艺术讲义》（周汝昌著） P － 102 页谈艺术有云：可以惊四筵而不能适独坐。诚哉，汝昌先生，惊四筵者，俗众围观，状物写实耳。适独坐者，良师对语，消虑解惑之铮友也。惊四筵，乍见动人心目，再看三看，索然无味，不过如此。适独坐者，有玩味不尽，百观不厌，有历久弥永之观。然今世之从艺者，莫不求惊四筵而鄙适独坐，此亦乃文化修养境界之别。
●──如果把八大（朱耷）的水墨大写意艺术当着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美玉，那现代的齐白石、潘天寿就是分别用这块玉而雕琢出的二件各不相同的艺术品。齐白石沿续八大的水墨情趣，以民间文化、色彩审美为基础，创造出一种大俗即大美的艺术境界，以致把八大的水墨发挥到一个（大俗）的极端，一如宋徽宗的瘦金书，把褚遂良写到极端，技法甚至形成一种公式。潘天寿则继承了八大的用笔、布局之精神，以民族气质为核心，以笔力为形象，创立强其骨的学风。准确地说，潘天寿是以学术研究的态度分析八大的精神，而并不是单一的水墨研究，论水墨，齐白石清新悦目，赏之亲切，潘不及齐；然论骨法、学修，潘天寿则瑰美弘深，读之高尚，非行家里手莫能明其妙，齐又不逮潘也。二者皆从八大，齐白石深广于形而下，潘天寿远大于形而上，各臻其极。可见，学之所谓形而上、下之说，上亦无穷、下也无垠，亦乃常理耳，关键看作者本身的阅历和素养如何。认识深而阅历广，无所谓上、下也。
●──学之所谓形而上、下之说：上者，学之器──社会向文明进展之动力，文化之精英也。下者，学之范──社会繁荣安定之轨迹，文化之楷模也。上因下而得其神，下因上而铸其形。
书讯 ：《梁漱溟先生书法集》（国际文化出版社）赵朴初题签， 16 开铜版纸精印， 72 页， 50 元 / 本，笔庄艺友 40 元 / 本。从即日起凡在笔庄购笔 150 元者，笔庄即赠送一册。
梁漱溟（ 1893 － 1988 ），原名焕鼎，字寿铭，后以漱溟行世。生于北京，祖籍广西桂林。顺天中学学堂 毕业，后皆自学。曾参加同盟会，任《民国报》记者。 1917 － 1924 年任教于北京大学，讲授“印度哲学”、“儒家思想史”。 1921 年出版《东西文化其哲学》，倡导世界文化发展多元化的观点，于全盘否定传统文化浪潮中，独肯定以孔子思想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类生活自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 1930 － 1937 年投身农村，从事乡村建设运动。 抗日战争时期，尽力于团结抗日。曾参与创建中国民主同盟，促进国共合作，一致对外。胜利后，又为国共和谈、反对内战奔走。解放后，任全国政协委员。其重要著作有：《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乡村建设理论》、《中国文化要义》、《人心与人生》等。学界有“中国最后一个大儒”之称。
【读书随想】
农 耕 笔 庄 札 记 （第十期）（ 4 月 2 日－ 5 月 22 日）
4 月 2 日。《中国书画》杂志 2003 年第三期 P116 页《临八大山人画集序》（范曾）在文章最后说道：此书中所有作品，是献给我深爱 30 年的楠莉的 60 岁生辰的礼品，谨愿天下人共享狂者进取的果实。小学李老师读后笑着说：“情深如此，实在感人。但据我所知，范曾 80 年代还深爱边宝华，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范曾当时为边宝华也曾写过一篇深情款款的长文《此生长作靠边人》。嘿，难道这就是狂者多思、进取的艺术本质吗？我们丝毫不怀疑范曾对楠莉的感情，但范曾以抑边扬楠（莉）的手法来表现自己，是有愧于楠莉还是向读者展示其丰富而缠绵的柔肠呢？
4 月 5 日。是日也，天朗气清，后园笋尖已耸立绿中，桃花瘦，杜鹃红，对此胜景，忽想起明·归有光在《卅有堂记》中叙道：“天下之物，其可以为吾有者，皆足以为累，歉于其未有而求之，盈于其既有而不餍。夫惟其求之心生，则不餍之意至。 苟能不至于求也，故当其无有；不知其无有，一旦有之，亦适吾适而已矣。兹其所以能为有者也”。春老秋怆，四序如斯，人生进也是求，退也是求，难怪乎右军于《兰亭序》中有“怏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情随事迁，感慨系之”之叹。
同日，郑州周俊杰寄来《周俊杰书法艺术》、《马来西亚书法行》（周俊杰）。
●——狼毫作隶乏古人之韵，然可悟得古人书写之爽。羊毫作隶得碑石之气，但尽失古人书写之意，故作隶贵在得古韵而不失书写之意，巧设战笔，虚得其形耳。金农剪毫作漆隶，意求写之爽；沈寐叟（章草）书多丁头之笔，求写之意也。
●——硬毫纵横咨肆，当得其爽而守其拙，乃得用笔之神韵耳。宋之米元章，现代黄宾虹如是也。软毫（一般指传统型羊毫）屈曲缠绕，当得其润而守其静，乃得笔墨交融之妙，赵孟頫虽善使羊毫，尤有俗笔。吴昌硕善用羊毫，然气太浊，白石则独得其清润，之所以高也。
4 月 8 日。南昌黄天璧信中说：惠读数期札记，不胜感激，札记文辞隽美，言简意骇，令人拊体雀跃，心旷神怡。黑龙江佳木斯葛世权寄赠书法一件。
同日，山东高密张其聪来信说：札记读来，时有机趣。今请制笔，我想将启功先生赠笔工友人的笔箴一首赠与，以示思诚之交：主锋长，副毫均，管要轻，不在纹。所谓长锋，非指毫身，金杖系井绳，难用徒吓人。笔庄按：启先生所谓“主锋长……非指毫身”，意思是说（一支毛笔）主要的 毫料，锋一定要长，“锋”，制笔是指羊毫（佳毫）锋端前面一段细腻而透明的部分，柔韧度极好。并不是指整个笔头的长度。副毫均，乃是谓散开笔头，逆光视察主锋以下的毫料（副毫）是不是长短搭配一致，厚薄均匀。启先生所讲的这种识笔方法，是明、清以来，直至现在仍很盛行的湖笔加工法（即铺叠法），这种制笔法以制羊毫为主，层层铺叠而成（从制笔工艺来看，这种方法非常重视程序、长短锋毫间的搭配，匠气太浓）。以这种方法制作的笔只要求披毛和直达笔尖的毫料须精选，手感柔滑，毫色晶莹剔透，外观品相极好，然用之于宋以前帖书，则力不从心，有纤弱之嫌。若江西笔（披柱法）以是诗审之，主锋长：是谓披毫与笔柱用料需精选，副毫均则是谓笔柱的衬毫须杂拌得当。江西笔色相一般，然浸墨著纸，则五代以上，晋唐风骨也，这也是江西风物与吴侬软语的根本区别。
4 月 10 日。读《文汇报》——近访程十发（张立行文）。程十发说：“赵冷月先生用‘心’在写字。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写，这就是书法的最高境界”。有人对十发先生说：“赵先生晚年的变革把自己的过去都否定了”。十发先生幽默地回答：“赵先生否定自己，却让别人来肯定他”。诚哉，十发前辈，冷月先生晚年的艺术孤独之旅，非华灯美酒之流可理喻，他的思想已深入高寒之无人禁区，但前面仍广漠无垠，故冷月先生义无反顾地放弃了以前所有的一切。真正的艺术品，是极少数人能懂的，不被人理解，这也是艺术发展的基本规律，艺术只有进入了无人禁区，才能看到艺术本质的博大和宽容，创作者才能发觉自己的渺小和粗浅。有人形容说：艺术创作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些人刚刚看到嘈杂的桥头，就已迷糊，以为自己终于快到目的地了。殊不知，这还未踏入艺术的门槛，艺术生命从这里才刚刚开始——过了桥，前面荆棘满地，山高水阻，荒无人迹，广漠疏寒，只能与高山对话，野鸟叙怀，其思想无人可解，胸怀无人可开，他们胸罗宇宙，气舒万千，他们是屈（原）、贾（谊）、杜（甫）、苏（轼），是青藤，是八大，是弘一，是静庵先生 ……。
4 月 12 日，福州朱以撒在电话中说：笔庄札记办得很好，文化、思想都有深度，在这个休闲的时代，不是真正的读书人，要想坐下来思考一些问题，是极难的。笔庄札记虽短，反倒成了读书人休闲的上佳读物，可以驰骋思辨，可以把盏清茗。札记后面附的论笔文章，很不好写。得隙，我会试一试。河南安阳何海伟题赠：谁谓今人不如古，蒙恬自是后生家（林散之语）。河南巩义康聿邨赠诗：初试赠笔心手畅，鱼素（札记）读来齿留香。神工造物江山助，艺苑秀出邹家样。北京周伟文寄赠“清净一方”墨荷图扇面，周在信中说，贵庄所赠毛笔，极为好用，札记尤妙，闲暇品读，意趣更浓。武汉铸公信中说：笔庄主人居之山野，农耕读书，得清静心，静观尘嚣热闹场，生出胜之处。札记如同哈哈镜，千姿百态，让人忍俊不住。
4 月 17 日。天津王学仲寄来为笔庄题写的庄额。北京李世南为笔庄作“归来读书图”。香港杨善深为笔庄题写“归来草堂”。此前，北京文怀沙、南京程千帆也分别为笔庄题写“归来堂”，“归来草堂”。
●——近代沈曾植、吴昌硕，潘天寿等，书皆浸黄道周。沈曾植以帖笔写之，得其开张， 温润不足而朴茂过之。吴昌硕以金石之笔写之，虽线条力可扛鼎，终因得其架构之短，用笔随意，而促见流俗。潘天寿虽致力绘事，然其学养极高，得黄道周纵横之势，高古尤过之（黄道周）。
4 月 19 日。晚上 10 点，赣州来电：“是 m 吗”？“对不起，打错了”。“那是农耕笔庄吗”？“对”。
“我想代理贵庄在赣州的业务，不知需什么条件”？
“（赣州）翰华轩已经代理了我们在赣州地区的业务，故赣州不再发展业务，请鉴谅”！
“翰华轩一年销量如何”？
“我们给代理商规定的销量是 W 支”。
“哦！他销不了的，绝对销不了，我很清楚，他销不了的，绝对销不了，我非常清楚……。 m 你认识吗？他的实力怎么样”？我愕然……，经营文房用品者如此素质，实有污于文房之洁。
●——退笔，弃故、不复适用之笔也。相传王右军之《兰亭序》为退笔所成。退笔之所以不复适用，是指其书写范围已经不能表现创作者所追求的精神面貌，而弃故之。然从制笔学理论角度来看，退笔又往往因创作者熟悉了笔性、因笔性独特的表现范围，蕴含着书风与毛笔相互承合改良的发展关系 ——吐故纳新。不辨退笔之优而不足以言新。从制笔史来看，魏晋时期，章草盛行，毛笔制作法基本以散作法为主（即：先聚毫为笔，湿之捋成笔状，再旋转左右视之，笔身臃肿处减之，瘦弱处增之，直至完美），这个时期的毛笔尚不加健，基本以笔毫本身所具有的弹性为主，故笔头塞进笔腔内的毫料皆很长——束其腰而得其力也。又，魏晋时书写材料以（粗麻纸为主），表面非常粗糙，极易磨损毛笔外围的笔毫，时间稍长，笔头锋端即渐变成尖瘦形状——使转的优美变化产生矣，故从钟繇的敦厚至右军的清峻高朗书风，不仅是书法的进步，也是制笔史的进步。尔后，唐楷的完善、宋行草的变迁，制笔史的进步又无不蕴藏着退笔理论文化上的反思。
4 月 26 日。 Z 挟来一本画集，指着画集封面喻继高与江泽民的合影说：“喻继高、范扬的画一直在往上涨，喻继高自己叫价二万元一平尺，现在都称他为喻大师。我原有喻继高工笔十几件、范扬山水 20 余件，都便宜卖了，哎……真没眼光”。客有问曰：喻继高用这张合影出作品集，也就是说江泽民对他情有独钟，如果画价不涨，实有负于这张合影？翻身忘本之徒，陈之佛画的如何？他与毛泽东没有合过影，也无人称大师，画价也难以至此，喻继高敢说自己青出于蓝了吗？范扬如何，他自己心里更应有数，用笔、用墨、用色，一看就是病态，幸好今天风和日丽，若阴晦苦雨，谈起他，也令人悚骨生畏。
●——中国画设色之雅与不雅，全在一“亮”字，亮非醒目之色、珍希之材——目遇有感，清风一拂，心迹之亮也，即使淡极，也因淡而雅，君子风度也。庄周有曰：虚室生白。清朗之气，磊落之怀，互为辉映也。心胸杂念堆积，阴晦无光，纵怀白璧，也因之而浊。绘事有惜墨之谈——守白也，亮之所在——心胸、学养、见识，尽精微而致广大也。
5 月 3 日。南京刘二刚寄来“学书杂谈” 14 则。并赠随感一首笔庄志念：太平岁月艺坛丰，书画文章雕龙虫。巨细难分高与下，荣辱随他便轻松，谁能炒作谁炒作，有货不允假大空。成败虽然可叹息，忙闲由已须圆通。冷板凳上何人也，开卷一任梦中。甘输当下英雄气，只与古人争一工。马来西亚黄绮云信中说：“槟城的书友们对贵庄毛笔赞不绝口，‘晋唐风骨’甚至已让他们欲罢不能，这对贵庄于海外的影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5 月 5 日，李秋鸣携近期创作的山水数件同赏，画作笔墨振迅，个性疏野，然意境甚苦，笔调间似有酒气纵横。调侃曰：“当今艺术发展提倡双百方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你才大胆地表现这种山水，若在文革间，如你这般，不死也得脱层皮”。秋鸣笑而谓之：春秋时期，中国文化发展非常自由，也提倡双百方针，使中国文化发展空前，然可数人物，不过先秦诸子而已。孔夫子学弟三千、贤者七十有二，颜回、子贡等皆未入名家流。然现代美院博士生，二、三年出场，则个个磨拳擦掌，居然也以多少钱一平尺计身价，倘仲尼先生有知，又当立川有感，‘后生可畏矣……’七十二贤者，将个自占山为王：吾恩师孔仲尼云云。
5 月 9 日，《江西日报》——“当代书画”摘录了笔庄部分札记。中央 4 套“走遍中国－南昌人的现代文化情怀”节目组，在笔庄拍摄的毛笔文化一组镜头，数日前，在凤凰卫视播出。
●——记得数月前北京赵丽雅 ( 扬之水 ) 来笔庄时问：购笔时，经常看到有人把毛笔（尖）放在嘴里咬，然后在掌背或掌心不停地回旋转动，看着他们屏心静气、神情专注的样子，非常羡慕，请问这是干嘛？笔庄按：选中的毛笔，先以痰润之（笔尖），接着用舌尖轻轻把笔锋慢慢抵散，然后在手掌画圈，这是试（小楷）笔的一种方法，于手掌中回旋画圈，是试探毛笔锋尖的扰锋能力和杀纸力度，如杀纸力度不够，毛笔锋尖则自然柔弱四散。这种习惯为旧文人当场试笔所兴起——如试笔不满意，又照原用痰液把笔锋理顺，稍干后，再套上笔套，看上去一如未试之笔（因痰液里面有一定的粘性，可以胶固如初）， 再传诸后者试之。然这种方法只以试小楷笔为上（小楷主要用锋），中楷、大楷则差矣（中楷用锋颈、大楷用笔腹），甚至有人试长锋屏笔也延用此法，东施效颦，则相去更远矣。
5 月 15 日。《中国书画》杂志第 5 期—王学仲访谈，王曰：现在搞书画的人很多，但是也有附庸风雅的。虽然诗、书、画是滋养雅文化的活水，但我们不能要求现在每一个画国画、学书法的人都能写诗填词，诗词歌赋并通。要弘扬民族文化，使它的殿堂更高一些，民族文化的含量也更丰富一些，传统文化还是应该具备的，这都是西方艺术中所没有的。西方艺术和中国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跟有些人说“一百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是一样的，没有可比性。……中国画家要懂得中国传统文化，素描再好、丢掉传统，不懂 创造意境 （此语妙极）， 对一个国画家的艺术创作来说是南辕北辙。所以，要“雅”起来，首先得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中国山水追求的是一种超脱境界……外国人看不起中国艺术，有一句话叫“国富艺贵，国贫艺轻”，值得注意的是，西方的油画我们可以画，但中国画西方人是画不来的。中国画的一些意境，追求的那种野逸美，一般是西方人体会不到的。
●——吴昌硕、林散之、陶博吾、启功等，用笔技法上也多有俗笔，此乃学养所成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盖以自然物性之变参于艺理，则浑然天成，灿然絢目，俗而合乎情之常规，文化之所然，变换气质也。是故巴金近年有曰：“说真话，乃为文之最高境界”，去雕饰也。书画者，意在抒胸中逸气，但求放心、平衡心绪而已，若一味求偏涩、古奥，舍物性之理而求其巧，文艺之大忌也。
5 月 20 日。晤南昌张国功。张说：之所以学者书法，为人宝爱，去掉名人的效应外，极大程度上还是因文人以严谨的治学态度来对待书法——端庄而工稳。其次仍所书的内容，绝非市井之流可玩赏、可吟诵。即其所书内容，能读懂者，精神已得到升华，这是专业书家所难比拟的。著名文史学者程千帆写的字从书法角度来看并不好，但其对学生要求极严，既使是一只信封或一张便条，其也以工整的楷体写就，说：这是尊重别人。其门下原有一位成绩相当出色的研究生，因论文字体不整，而为程千帆先生刷而不录，这是何等的人格。即使程门现在的弟子或再传弟子，也一直保留这种习惯。
5 月 22 日。舒关关（舒同之子）一行数人，随镇政府工作人员来看笔庄。舒关关一直戴着墨镜，默不作声，环视店内陈设的书画作品。店握手时，手很凉，没有力度。舒关关名片上的文字是：舒同纪念馆馆长、中国书协理事，中国书协首批会员。
贵阳杨长槐来信说：札记收到，几年来，知笔庄在事业上取得喜人成绩，甚欣慰。数年前赠我的细长勾线小笔，极好。故特请笔庄再做十来支，不知下半年能否寄达。 杨长槐用的信封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民主委员会。
北京周而复嘱文化部秘书处来信说：“札记数期皆阅读过，笔庄对毛笔文化的研究，尤其是对农村文化工作的关心和投入，表示感谢和敬意”。周而复用的信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
书讯 ：《云水之境》（郑云云）散文集， 29.80 元／本，作者签名。笔庄读者购笔 100 元即赠一册。
郑云云：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协会理事。
笔 的 碑 文
刘征（北京）
得一柱状假山石，顶端尖削，洁白如雪，顶以下青苍如碧玉，酷肖一支羊毫笔。供在案头，命曰笔之碑。我喜欢弄讽刺作品，笔相助相依，真良友也。为制碑文。
〖曲 1 〗
叹茫茫人生天地，遇多少虚情假意？谈心的隔着肚皮，含笑的戴着面具，握手的脚下使绊，拥抱的背后用计。笔啊笔，你与我悲欢与共，朝夕相依，你是我的铁哥们，真知已。
〖曲 2 〗
狂风撼窗，书斋岑寂，笔不生花，偏生老棘。眼前浮现，幢幢鬼魅。笔如钢鞭，一鞭打去，丑类顿缩，小如蚂蚁，纷纷逃散，散而复聚。聚而再打，打之不已。仰天大笑，颤动天地，眉飞色舞，此乐无比。为的是天晴地朗无风雨，为的是熙熙百姓无忧戚。咱一双八角眼，洞彻鬼画皮，猴儿戏。
〖曲 3 〗
亲人劝我，眼含热泪；你忘了那追魂夺魄的压顶雷，攒身万箭的瓢泼 雨；你忘了头上没有一尺天，脚下没有立锥地，那不祥的文字成了书生的累。好友相劝诚心诚意；老兄已过古稀，两眼昏昏，白发垂垂，早就该种种花儿，喂喂鸟儿，养养鱼儿，逗逗猫儿，只管那书画琴棋。世上的是是非非，给他个葫芦倒提，犯不上操那份心，沤那份气。说出来不怕得罪你，你就是笔罄南山兔，墨干北海水，写上 一万首诗文，还不是废纸一堆！
〖曲 4 〗
只有你，笔啊笔！你了解我，怎样气得发抖，怎样愁得叹气，怎样仰天大笑，怎样拍案而起。你了解我的怪脾气，万卷书海偏爱那草堂诗集，清平治却生着屈原肝肺。放着好花不赏，偏要斩除那丛生荆棘。当我写得痛快淋漓，你油然兴起，如马跑如鹰飞，如风狂如雨疾，同我手心通一气，在格子上一路奔腾直到底。我掷笔，如霹雳，满地落花纷纷起，满天星斗纷纷坠，神飞到人天之际。
〖曲 5 〗
旧船桅望着鲸波万里，老骅骝望着鸿雁飞去。甚矣吾衰矣！戒烟戒酒戒甘肥，但愿与你长相依。端午佳节，奇石店里，见一根石柱如美玉，顶端雪白躯干苍绿，活托一支羊毫笔。天赐我也，不胜欣喜。石啊石，我把你几番磨洗，我请你砚边伫立，我供你几片绿叶，我与你窗前相对。你就是不老的青山拔地起，你就是不折的长剑倚天立，你就是锋锋棱棱的笔之碑，你就是亲亲热热的我的笔。
【读书随想】
农耕笔庄札记 （第 11 期）（ 5 月 28 日－ 7 月 20 日）
5 月 28 日。山东兖州徐镇梁信中说：“我已古稀之年，没什么奢望。只是每天安与笔墨，自我陶乐。 去年《书法报》上的一则启事，‘寄上邮费 5 元， 0 可获毛笔二支’，半信半疑的寄去后，果真收到二支质量不假的毛笔，令人欢欣一阵，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如今还有此事？但事情并没有完，又连续收到 6 、 7 、 8 期笔庄的札记。读后感到有些文化品味，而且有点雅致。然终令人惭愧的是：不劳而获，这番待遇，如何报答，你们要办这样的文化传播，财力从那里来，光靠卖笔恐怕不会有太多的利润，能维持多久？为表谢意，今寄书法小品一件留念”。笔庄按：通常人与人的交往中，欢欣、痛快与否，很容易想起用“人情味”三字来比拟。所谓人情味，我想，“知恩图报”是中国人与生俱来、骨子里即已生就的生存哲理，但“施恩图报”却又有悖于儒家思想治世生存的内旨。这二个问题，如果摆在同一个时间位置上，显然已产生文化观念上的冲突：一个是知而以报，一个是施不图报。如果绕过这个时间位置，换成一种“精神”式的关怀，即长久关注、并呵护之，显然，问题核心的本质意义即已得到极大升华。徐镇梁先生的话语，不正是人间最珍贵的“报”吗？这就是人情味——手掌淡淡的一握，暖暖的，力量徐徐的从心底里透出。难道我们的生活、交往、事业、追求，不就是从“人情味”中折射出的哲理吗？
●——记得去年香港杨善深来看笔庄时，食间问：汝对张大千有何见解？客有答曰：敦煌时期以前，张氏用真心作画。晚年有所谓泼墨，不过石涛、八大之管家耳。或又问：宾虹如何？曰：深谙龚贤、戴本孝之家数而不着痕迹，谦而执弟子礼，敢与元人争高下。或又问：刘海粟何如？曰：声（炒作）、色（泼彩）之流耳，不足以论。杨氏颔首微笑曰：徐悲鸿有“五百年来一大千”之谓，依此类推，抱石、宾虹、八大一直排下去，中国五千年文化怕不够用矣！
6 月 2 日。苏州徐汉章寄来试笔（山水）效果图墨稿。信中说：“一品兼毫，东坡墨妙”二笔收到，性能极佳，皴擦亦可，尤适于山水（创作）。在此基础上是不是可以开发山水画系列用笔。去年苏州一家笔厂开发了几个（山水画）品种，但不理想。可见江西笔的优良性能，已明显赋予了笔庄的思想和追求。
●——学者书画一笔一划皆合乎自然常理，即使有些甜俗，仍不失其真诚隽永、天真烂漫之趣。否则，学者书画若斤斤乎技法源流，步趋于点线得失，则匠矣。盖学者之视书画为余事，学术为主旨。诗有云：“胸有诗书气有华”。故学者之书画，贵在展现胸中之华，以其平白而见高格。而书画家重技法、笔墨得失，极尽笔墨技法之能事，胸中殊泛学养，以复杂之笔墨而见平庸也。
●——读书最乐，但读懂最苦。陶渊明有所云：“好读书而不求甚解”，诚讽诈、嘲喻之语。如读书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连起码的怡情遣性也作不到，其文志之浅薄，何异于酒色之徒。然“怡情遣性”，又终不过读书之好事者，疲累之暇，养心歇目耳。故读书之志，在于解决自己心已知而行未果之夙愿也。文人如此、村夫亦同，更未偿见有志于书画，不读书而成大家者。
6 月 10 日。台湾东海大学陈其铨寄来作品集、并赠书法“静观”横披。跋曰：万物静观皆有妙趣，唯慧者能得之耳”。信中说：札记拜读数期，清思益神，以如此文雅的态度致力于毛笔文化的探索，可谓空前。希望再接再厉，为毛笔文化的历史与未来，作些古人没有完成的事。
6 月 16 日。北京周汝昌寄来《笔德颂》文稿。信中说：佳笔数支收到，“虎仆”极中使，并无过硬欠婉之病，真上品也。南昌徐浩然寄赠《文津一苇——王咨臣先生纪念文集》。成都龚明德赠《中国苏富比——荣宝斋》、《中国现代名家读画美文》（王稼句）。
●——书画创作之苦，苦在于抒其所学，而不在书画本身也。盖因其所学愈广，则其思愈深，而其深究之主旨则愈大而严矣。之所以当代书、画创作立意浅显，笔墨无华，学所困也。故近代大儒梁漱溟有云：做事但求放心。于艺、于学、于人生，能放心者，有几何哉？
6 月 20 日。赣州温相元寄赠山水作品二件。信中说：石獾笔作山水实有不同之质。新笔二支初试，一支毛挺笔健，能散能收；另一则笔毛卷曲，散锋难聚，破笔散擦尚可，转为中锋勾勒则难矣。同一工匠之手，如何两种结果？
●——石獾，以毫性刚健粗犷之特点为现代画家潘天寿所兴起，并建立“强其骨”之绘画学风。笔毫取自狗獾背脊之硬毫。毫性四季分明：秋夏之毫，毛性刚脆无锋，冬春之毫又锋柔茎软，故以三秋霜后之毫，最为优妙：毫色光毫，锋挺腰强，墨韵清冽，杀纸十足。其它时序之毫，又可分数品不等。石獾笔以其勾线力足，皴擦势猛，激情如脱兔之奔而为山水画家所青睐，尤适作北派山水。然其又以笔性刚猛欠婉而为书家所抵触。有书家慕其健而不知其猛，最终以石獾笔欠佳而弃之不用。
6 月 25 日。丰城毛静、熊胜虎、王立彬一行数人来看笔庄。毛静说，现代剧作家熊佛西（上海戏剧学院创始人）和当代的夏征农（左联人物）都是我们丰城人，但丰城知之者绝少。这是文化的没落。去年，夏征农夫妇欲把其毕生收集、保存的文化成果和收藏的资料（包括其与新中国一些国家领导人和学者的通函手迹）捐献给丰城博物馆，博物馆最后以管理资金不足为由而谢绝接收。江苏东台市（夏征农之妻乃东台人）得知消息，即立刻派人赴沪商讨，并拔款筹建——夏征农纪念馆。每谈及此，心中不免隐隐作痛。
6 月 26 日。 某 着拖鞋，一摇一摆，老远即冽着嘴微笑走来，说：你真是个忙人，不来你家里，想看你一下也难。”问：“有事吗？”某就身坐下，两眼一转，嘴角仍不失笑意、手一顿慌乱地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用塑料纸夹着的佰元版人民币，轻声问：“这个值多少钱？”……，他似乎已看出我不解其意，急忙用手指着币面上用记号笔赫然写着的“刘文西”签字并铃印的三个字，解释说：人民币上的领袖头像是他设计的，你不知道？”我愕然：如此行为，是刁徒的狡黠，还是刘文西的自妄呢？名人不泛应酬，完全可以理解。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对自己过去的作品、特别是服务于政治的艺术品，应感悟良多。对此，这不是自己插上卖身的“草标”吗？
●——“进取”与“谋取”在汉语语法中词性的意义一褒一贬，但在现实生活与人生追求中，二者往往又互为相用，甚至融为一体，使人的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发生种种矛盾。如，一味以不卑不亢的进取精神，付诸与事业，不求闻达，不事卑恭，其生存环境必然艰难曲折，甚至难以平凡生存——因为其进取所需的精神力量，必须以广泛的阅读、学习和实践为基础，积累愈厚，则所费愈多，而自身环境则愈苦。因之，中国的脊梁也由之磨练而成，百踏不悔，百折不挠，但最终又只能用“大器晚成”来形容其卓异的人格，并划上一个令人折腕的感叹号。然以“谋取”心态求诸于人生，用“攻之以利”来达到自己眼前的目的，继而往之，因此而荒废学习和思考人生的正大思想，一味以低下的手段来谋取仅眼前可以控制和玩弄现实的虚名、虚利（不符合自己实际才能），其生也累，一生卑恭于虚假，最终养成一股小人的酸气，因之而败化教化，遭遗白眼，为世唾骂。故进取是形而上的高尚人格，谋取则为形而下的市井小丑。现实生活中二者可以互为相用，但在精神思想上却背道而驰，不可同语。
7 月 6 日。江西日报郑云云、王强等来看笔庄。郑云云说：“笔庄如此雅致，又常有艺友二、三对谈，何其乐也”。北京赵丽雅（扬之水）以工整而秀洁的小楷写来一信：札记，很有意思，以前听（文）先国君谈起，只是无缘得览，原来均是围绕着笔而记录下来的点点滴滴。这一期（九期）里提到黄庭坚之用鸡毛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帖当是书于宜州（即今广西宜山县）贬所，乃为资深书。其时山谷入宿城南喧寂斋，‘上雨傍风，无有盖障’。未云：‘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实是困穷中作达观语。……鸡毛笔究竟如何，我不知晓，从来没用过。听说旧时笔庄专为某一书（画）家做笔也是业务之一，如此则必要制笔人与作书人特别相契，想来这是很难的事罢……。徐州马奉信寄赠宋·辛弃疾词“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书法，并跋云：予多年来喜用江西文港之短锋羊毫作画。笔意尚可而点划线条之锋棱则欠凌厉矣。今接读笔庄札记，兴味甚浓，大开眼界，始知笔庄文化品味之高也。遂作书一件，未知能换取笔庄兼毫一试否？南通谭克健寄赠《刘子美（ 1903 － 1983 ）画集》，南昌胡迎建寄赠《江西诗词》（ 56 期）。
北京于志学寄赠《东方艺术》于志学专辑——创造冰雪山水画新境界。
浙江王伯敏序于志学的画说：“黄宾虹晚年变法，其结果成为‘黑宾虹’，使所画黑密厚重。其实，他有许多作品，都在白处用得妙。于志学画冰雪山水，则成为‘白志学’，但看他的画，不少地方的成功，在于用墨上，所以我说他的冰雪山水为‘白银世界三斗墨’。”素以治绘画史严谨而自认的陈传席释于志学的画说：“冰雪山水已形成一股势力，于志学是这一派的开创人和宗主。他不同于黄宾虹、傅抱石、陆俨少和李可染。王伯敏曾总结‘黑宾虹，白志学’，在中国画史上，他和黄宾虹一样，将永留于记载 中”。对陈传席评论颇有好感的 W 君读后说：“陈传席说的这几名话，简直是‘叫化子抢烤蛋——急无法下手’，有黔驴技穷之嫌，不硬不软，人云亦云，象极泰国人妖。
●——夏天，湿热的江西，既恼人时而又极为可爱。上午，几丝清风摇拽着树枝，蝉鸣声此起彼伏，田陌一片碧绿，中间穿插的几条小溪，在灌木丛中时断时续，潺流声涓涓沁入心田……，此时，捧着“诗话”之类读本，景色宜人，不免思绪万千；但马上进入闷热的中午，风从空阔的田野平缓吹来，一阵阵的热浪简直可以使人窒息，蝉鸣声显然也有气无力；至乃黄昏，风渐软，虽仍不乏热意，但远处传来孩童们清脆的嘻水声，已让你神往不已；晚上，月亮出来了，拎一张竹床，放在凉台一角，可以吃三面的风，一躺下，风轻轻的从脸上、脚底掠过……，啊，天空一派明亮，宽广无垠，一颗流星划过，思绪随之疾起而追……。
7 月 11 日。开封赵鉴钺电话中说：“我对隶书的追求是自然、古朴而又不乏厚重。‘自然’是指一定要把笔味写出来，而不是造作。‘古朴’是指两汉儒家文化特色，比较抽象。它与两晋文化产生二王书风道理一样，但艺术内涵不一样。‘拙重’是个人的审美观和思想观，完全起决于个人文化修养。当今隶书发展呈病态，风格向流行书风靠近。北京虽是文化、政治、经济的中心，但并不是书法创作的中心。隶书创作更令人痛心”。
●——不看书的人生很空虚，没有书看的人生很可悲。出书而不为人看，甚至连送都送不出，诚也可说是人生一大悲剧。书所替代的角色因该是传播文化、展示文明。从时下出书的风气来看，它显然已沦为名利的乐妓，温雅地挥落纱巾，退落舞袖，张牙舞爪地扑向善良的读者。——文化必竟是高手所创，可以如此杀人而不着痕迹。这一天，笔庄焚书 30 余册。读书，我们的精神、思想，必须焚书坑儒。
●——南宋词人姜夔 （ 1155 － 1221 年，字尧章、号白石道人，江西波阳人）于《续书谱》有曰：予尝评世有三物，用不同而理相似：良弓引之则缓来，舍之则急往，世俗谓之揭箭；好刀按之则曲，舍之则劲直如初，世俗谓之回性；笔锋（毛笔）亦欲如此。若一引之后，已曲不复挺，又安能如人意耶？故（笔毫）长而不劲，不如弗长，劲而不圆，不如弗劲。笔庄按：白石道人在此谈到“圆、劲与长”的关系，可见南宋时期，长锋羊毫易软当是通病，对毛笔四德之一“健”（劲）的概念也尚不成熟。“长而不劲”，乃不善加健之故，“劲而不圆”更可见制笔从唐代流行的披柱法向铺叠法发展，尚存在着因笔毫的增长，还未能统一“圆”与“长”的谐调，对“劲”与“圆”的要求，仍是直袭唐法的制笔结果。而羊毫的产生，因毫长、锋长而又不能解决加健与铺叠制作之法，毛笔极易因腰软而毫锋曲裹不展。至今，江浙一带湖笔仍有此通病。
7 月 15 日。北京李世南来信谈笔杆说：笔杆细，当然很好，但过细拿在手里，很怕用力过猛会折断。笔杆做成流线型，越往后越尖，我不太喜欢，倒不是我守旧，因为笔杆的型制、甚至用什么材料、什么颜色，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文化品格。还是简朴为上，没有必要在笔杆上过多的雕凿。试想，如果把明式太师椅的四条腿做成流线型，上粗下细，那会是什么感觉？文房四宝，可以说是中国的国粹，代表了中国的文化，从中也折射出不同时代的审美趣味。做笔、做砚台一样，也有一个对商品品味是否能够坚守的问题。我不反对创新，但“新”并不往往就好，还要看品味如何，书画创作也一样。
7 月 17 日。第二届全国行草书大展获奖及入选的 500 位作者中，经笔庄核查，与笔庄保持联系的有 113 位，使用过笔庄毛笔的有 74 位，长期使用笔庄毛笔（包括订制）的有 57 位。一、二、三等奖名单中，笔庄没有他们的记录。
●——“胸有成竹”，历来是文学艺术创作或个人行为的一种良好状态的表现，故曹雪芹笔下荣国府中堂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一联，所表现的意义也完全是体现儒家思想“胸有成竹”的处世之谈 。而孔老夫子又所谓“温故而知新”的内旨美，又莫不是表现“胸有成竹”之美。由此可见，中国文艺创作及人文思想所要求的基本观念，还是在要求大多数的平民层，让他们在接受艺术熏陶或沟通思想时，要以“胸有成竹”的心态来感受而并为之。这又不得不归皈于孔夫子的“中庸”治世观念。严肃地说，如果一件成功的艺术品归乎于“胸有成竹”，其“竹”显然不是最好的……其创作灵感即已经麻木，激情是千锤百炼后的筛选，完全由熟练所操纵，思想因技法的约束，对创作内容文化意义的理解，也一一为长期的“成竹”追求所磨退消解，完全失去认知。因此而出现徒见经营而毫无精神的空洞之作。是故鱼伯牙有钟子期死后而无琴；右军《兰亭序》就而后无书；王勃《滕王阁序》成而无文之叹。斯为大美也，但这些作品皆为临场所作，绝非成竹在先。
7 月 20 日。杂吵疏落，暑气逼人。晌午，二辆车徐缓地在笔庄门市停稳，六七人涌进店内。“哦，果然不错，如果南昌市有一家环境这样好的文房四宝店，那我每个星期都会来一次”，一短发、细眼、大腹者发话。又有人曰：“我们是省检察厅的，需买几十套毛笔送去美国，介绍一下如何”。笔庄把价位从 40 元至数百元不等的礼品套笔，一一详示。“就要这种（ 40 元 / 套），请问最低价多少？”笔庄：我们是品牌店，市场定价绝对标准，送本庄的产品，是宣传文港毛笔，我们已经把价格放到最低。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喜欢写字画画，我们可以另外赠送（毛笔）”。“送是一定要的，笔庄陈设这么雅致，如果没有很大的利润，这笔开支怎么来，我开个一口价， 20 元 / 套，成交吧？”“对不起，做生意可以保本宣传，但绝不能亏本。这套笔光包装成本就超出 20 元，还有 3 支笔，能否赚钱，你们应该很清楚”？“笔才几毛钱一支”……，“哦，先生，你说错了，如果江西毛笔仅以几毛钱一支来形象，这说明江西经济很落后，但同时也反应中国文化不值钱。外国人不懂中国文化，是因为中国文化太渊深，他们无法理解。如果我们看不起自己的文化，是我们本质的自贬。擦一双皮鞋也要一元钱，中国毛笔的品味尤在此之下。我们中国人历来崇尚文明，当今的文风柔弱轻媚，是我们离文化太远，还是我们根本就缺少品味文化的味觉，真如此，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了毛笔所代表的神圣意义。”……全场肃静。
笔 谭 朱以撒（福州）
人类是具有自然属性的，童年的人类如大自然的一片片叶子、一缕毛羽，融入自然的怀抱里。因此，人们选择毛笔来作为抒情写意的工具，完全可以找到许多内在的默契因素。如果借助于思考，我们可以发现与毛笔同时发现的许多器物，由于生活的变迁、进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未尽的，只是存在博物馆或古文献中。可是，毛笔依然鲜活，当人们拈起毛笔的时候，有如宗教一般地虔诚。记得恩格斯在深入研究宗教问题的时候得出一个结论，宗教适应了时势，它的存在就势在必然。书法艺术虽然不是宗教，但是书法艺术曾经几千年来成为一个民族文人的一个情结，人们没有理由对一杆毛笔无动于衷，即便是当下，一般的人仍然会对善使毛笔的人表示惊异甚至敬意。
笔软而奇怪生焉。如果展开来论，毛笔是柔软的，宣纸是柔软的，墨块和砚台虽然是坚硬的，但介于二者间的水又是柔软的。两硬相擦，研磨出漆黑乌亮，坚硬化成了柔和的汁液。老子曾认为天下之柔弱莫过于水，而能攻坚取胜者又莫过于水。我们惊异柔软的毫端在线上划出一道道坚韧刚劲的线条，它的背后肯定有一种力量支撑着。
制笔是一种工艺，这自然不可否认。书法家借助他人制作的笔，千百毫羽聚合，挥洒时细微的感觉，是难以对笔性一语括之。笔的灵性是在与书法家不断磨练过程中流露出来的，有的毛笔在初次使用中甚为顺手，久了却未必；有的首次使用未觉精妙，却在不断地磨合中，人笔的亲和度越来越大，以至如合符契。这里肯定有一个过程，人与笔在相互地选择中，相互接受或者排斥。感觉是唯心的，尽管通过具体的实践来检验，但是毛笔的适应是有限的，甚至就归属于某一位书家、某一位书家的某一种书体。古代书论里论述了择笔的严密，从中可以见出书法艺术的地位——当人们无视毛笔的优劣，认为大凡毛笔都可以涂抹时，书法艺术的终结已经不远。工具，从自然属性来说是无灵魂可言的，有许多毛笔，挂在书画社笔架上，落满了尘埃。它的自然性能肯定与原始时态大打折扣，譬如弹性、鲜活度。从相对意义上来说，一位书法家要洞察一杆毛笔的来源是不可能的，毛笔自有它的命运——有的能创造出奇迹来，像书写《兰亭》的那一杆，史书上津津乐道。而更多的笔历经磨擦后，毫损锋秃，只得笔塚虚名。古往今来，人们欣赏优秀书法作品， 记牢了书体、尺幅、形式、内容，却一律忽视了记载是什么性能的毛笔写出了如此精妙的线条。
毛笔的顺手与否，就是一种感觉。心手两畅，这个“手”，不应只局限于指腕，而是指毛笔。人善假于物，毛笔就是指腕延伸，甚至敏锐到指腕所不能。这缘于手腕与笔的密切配合。《老子》第十一段曾以制造车辆、建筑房屋、制作陶瓷三个生动事例，得出“当其无有”的结论。“当”与“适”同义，包含适合、适度、适宜、适应等含义——行为要适度、时机要适宜、要求要适当、分寸要适合。若“无适”不能成其事。那么，做好一位书法家，对于毛笔的“适”，只能从自身具体情况出发，其中就包括了风格的向度、速度的疾涩等区分，择笔只能建立在自知的基础上。那种盲目地追求长锋、超长锋、追求毛羽的奇异、品类、甚至锱铢必较软硬的比例，都陷入了纯工具论的泥淖里。“适”的意义是宽泛的、大概的，不能靠分析、定量的准确来衡量一支笔性。一杆毛笔综合性的，我们认为“适用”，正是建立在整体要求上，它满足了我们心灵的需要。好笔的形成机制在于“和”，毛笔源自自然空间，成为人文产品，就落定在社会空间，人运笔抒情，毛笔存在活动投射在文化层面构成了“文化时空”。人在生存的文化活动中，把自身的精神，性灵通过客观物（笔），客观物就成为人精神轨迹的储存器——许多书法家用秃了笔仍未丢弃，依然插在笔筒里，成一段精神过程的记忆，这样的记忆多了，标明精神空间被拓展或者深入。修持践履，内圣外王、止观双修，在这些过程里，文人与笔、融洽为一种大和谐。
对于具体制笔者，一般地要求就是技艺娴熟。我们对于笔匠的要求，主要还是从技术这一层面来要求的。而更高一层者决不能止于此。一个简单的手上技术熟练的笔匠，他考虑的要简单的多，譬如只考虑速度、力量。超越工匠，那就是扭转仅凭片面追求技术、效益原则忽略人文尺度，造成技术与人文精神的分离。一个缺乏艺术细胞，对书画索然兴趣的笔匠，难以寄予太多的期望。这里，实际上就牵涉到笔匠与书法家无形的精神沟通，甚至达到默契无痕——书法家对于笔的见解、悟会，微妙地传递给制笔人。在艺术过程中，每一位书法家都在寻找着符合自己的心性的纸、墨，笔更是重中之重，很难想像一个没有文化素养的笔匠，他能听懂书法家的心声。反过来说，当代书法家太多文墨不通，对于毛笔的要求只停留在利用层次上，视为技术的附属物，以为有一轩好笔可打天下，把自己变成“单向度”的人。笔的灵性，说宽泛了，与物种自身的灵性具有关系的，与制笔者的灵性更不可分离，而挥洒的书法家也需要领会、妙悟。只有这几个方面都充分挖掘了，下笔自然妙不可言。反之，一杆精良的毛笔，它的形成可能毁在笔匠手里，要不就是成型之后，彻底被没有素养的书法家糟蹋了。
从广义上讲也许玄奥了一些。《笔陈图》称：“毛要取崇山绝仞中兔毫，八九月收之，其笔头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强者。”这种选择的严密性，反映了古人对于自然、自然物的理解——适时而为，肯定有不少玄机在内。从春秋战国到汉初，中国人在生命哲学方面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理论，阴阳、五行、四时、干支无不与生命的存在相联系，人、物孳生、成长、收缩、蕴藏，自然里犹如一张巨的大的生命之网，里边每一种存在都是这个网中的一个孔眼。每一时段，生命之节拍、内蕴多有不同。不同的生物、活动的场景是各不相同的，庄子认为：人在树上，心惊胆战，可猴子不会；人爱吃牛羊肉，而鹿爱吃草，蜈蚣吃蛇、猫头鹰吃老鼠，究竟何为美味？又认为人在潮湿处睡了腰疼或瘫痪，可泥鳅却快活无比。我们承认这些存在空间的差异，就不难找出一杆好笔的初始根源——任何物种都需要相符合的良好空间， 而生存危机只能导致失序。自然环境的危机日深一日，水土流走，森林消失、乡野萎缩、沙化扩展，这些危机导致了生存其间物种食物链的破坏，弱化了生命的质量——我们很难指望一只赢弱不起的病兔能提供优质的 毫毛。再甚一层，有些物种灭绝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从这一角度思考，我们对于生态的认识，对于保持一种畅适的生态渴望，会由于一杆毛笔变得具体起来。
热爱书法艺术的人会因获得一杆得心应手的毛笔而兴奋，同时也会为一杆完成了书写使命的毛笔而眷恋。正是许多毛笔过手，由新而旧，由旧更新，联缀不断，繁杂的生活渐渐平淡如水。
【读书随想】
农 耕 笔 庄 札 记 第 12 期 )（ 7 月 22 日－ 9 月 28 日）
7 月 22 日。苏州徐汉章汇来人民币壹佰元，附信说：“一支笔的诞生确实不易，凝聚了制笔人的艰辛。也许画家、书家成功地创造了艺术品，而制笔人却默默无闻，甚至仍埋头于时代艺术与制笔发展的探索和改良。此一百元作为札记的部分邮资和工本费，休言笔款。因为札记很美，仍要拜读。呵护现实生活中的美，是一个人真与善的内心表现”。
同日，北京赵丽雅（扬之水）来信说：“笔、墨、纸、砚以及文房用具，我都已列入写作题目。目前正在写‘香料’一题，尚不及思考其他，计划年末进入‘文房’，一旦进入状态，自会全力以赴，届时若有心得，一定寄呈。
●——行书作品，内容当以两晋左右名句为佳，盖其时文风清刚郁婉，艺术风貌全在一“韵”字，娓婉蕴藉为上也；草书当以唐宋豪放一脉诗词为主，李白、苏东坡、辛弃疾作品皆直抒胸臆，得势可也；李商隐、晏珠、李清照略嫌苦涩，只能入行楷，凄婉安静耳；隶书当取两汉左右辞赋，古雅壮美也；大、小篆则以春秋或两周俚句取胜，朴实也；或篆隶书取两晋以下文辞，则流俗之极，文化特征之错位，所谓关公战秦琼耳。之所以历代名书名作，内容皆自出机杼，适时合境，有感而发也，文书俱美，亦文风贴合时代所然，作书者不可不察之。
7 月 26 日。成都陈滞冬寄来作品选，信中说：十余年前，曾于成都肆上购得山东掖县之“加料大红毛”一种 200 余支，作画、描线、题款多用此笔，至今消耗殆尽。去岁托朋友打听，知掖县已改为莱州，仍产“大红毛”，遂又购 200 支，但一用，此红毛已非彼红毛矣，几乎无法使用。笔庄按：红毛，从字面意义作考，当作“鸿毛”之误，乃工笔画所用，即专工于画花鸟之羽毛用矣。此品源于宋院体画的兴起，吴门、海上画派续之，后遂传京津，及再传山东，品名已讹为红毛，可见笔工素养之低。尝有艺友叹曰：小楷笔何可觅之，精微之制，古法不存矣。笔庄应之而出“一品鸿毛”大小二种：大者工于批文、信札；小者工蝇楷、描线，笔致清刚婀娜、厚实温雅。此品以兔箭、狼毫合古法而制，外披枣红色羊毫（染色），醒目也。名曰：一品鸿毛。其义有二：飞鸿传翰也，精工之绘也。
●──《中国画》 2003 年 4 期 P ─ 11 页陈传席论画曰：气有清气、秀气、静气、文气，或称雅气，书卷气；也有霸气、豪气、雄气、正气、壮气，还有浊气、精气、俗气、土气、邪气等。浙江 F 君电话中笑谓：陈传席自称自己是美术史论家，如此论画，我看他是医学呼吸道专家。中国的书画艺术，当感情转换为表现时，无非激动后再归乎安静。一件书画作品，如果不能达到这种效果，岂能称为艺术品？缺乏清雅之气而不能让人舒畅胸怀的作品，就是不健康、不成功、缺乏文学修养的技术品。前有所闻南京的赵绪成论刘海粟艺术有“国气”云云，不想陈传席也因之感染。医不自救是高尚的，倘金陵画派为这些人所左右，从他们的教养水平来看，我看是在误人子弟。
8 月 6 日。秋鸣兄自庐山回，谓曰：登匡庐，已没有胸怀激荡之慨。毛泽东诗所云：无限风光在险峰，含鄱口（景区）游人如涌，皆俗夫也。古人对文化景观的描绘和赞美已全为市俗贱踏。当代中国文学、书画艺术流行休闲，旅游也一样，这是我去之前始料未及的。旅游是文化，但随之也在糟蹋文化。当文化平庸时，文明实际也在堕落。也许冬天去会好些，踏雪寻梅，毕竟不是俗夫所为。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论语）。五岳者，山之藏养也。所藏者，自然之妙观，所养者，文化之妙思也。前人之所以有“五岳归来不看山”之叹，完全是出于对妙观与文化的感思，而绝非因其险峻。何然？清以降而诸岳绝少见经典赋咏，极大程度上还是文化的消退所致。山 有妙观而不为人所识，一派天机，故其清幽野逸也；即为人所识也，天下人竟向往之，续而庸俗罗列，其结果就只具名山之谈，而山之藏养也随之为庸俗贱踏，即使有才情或灵感者登高远望，也应之而失色。之所以明、宋以前诸岳时有佳句传诵，完全是山有所（会）登者，文心配匹也；山以人名，人因山而文胜也。“飞流直下三千尺”（李白）“横看成岭侧成峰”（苏轼 ) ，看来只可意会神往，感慨系之，若登临其中，美则尽失也。
●——学有“文学”与“学术”之谓，盖文学以现有的素材和作者的文化修养加以创作，而成为新的作品。其主要特点是不宥于素材的严肃背景，只借以素材的文化意义来表现作者的思想和追求。如阅读《封神榜》、《西游记》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去追究其中神话人物的真实性，诚如钱钟书所云：吃鸡蛋，何必要看下蛋的母鸡呢？学术则不同，它是以探寻和研究时代背景为主旨，分析作者的创作思想和内心世界为核心－即作品所产生的时代意义和对后世的影响。如“众人皆醉，唯我独醒”之句，诚非屈原所作，然后人运用此句，形象非屈原莫属。因为，屈原的身世和遭遇、其文学作品对后人所产生的意义，在每一个中国文化人身上，已深深地烙上了印记。
8 月 18 日。江苏王晓戈发来短信：“听网上的朋友说，笔庄能复制汉（代）笔。汉笔循例是硬毫，资料上说汉笔笔毫总长四公分，但一半在笔腔里，然后逐渐尖细。笔庄按：古人席地而书，书就毛笔则插入发髻（笔杆一端尖细），从简速也。两汉时期，中国毛笔的制作尚流行“散卓法”，不懂人为加健之法（掺入弹性很强的硬毫）。古人为了取得弹笔收锋如锥的效果，即采用了长毫短制的方法：即以兽毫本身的叠加力度来丰富毛笔的弹力－－束其腰而团其力也。又，其时笔头与笔杆的胶合材料，只有漆汁、松香之类粘合剂，根本不能解决毛笔的掉笔头现象。故“毫长四公分，一半在笔腔里”的缘由，实际上也是杜绝毛笔掉头现象的方法之一。
●——新笔初试，笔腹朴茂，手感沉实者，笔锋多难入妙，时间愈长则愈不称心，盖笔匠只知用之末，而不明用之本也，其用料以多取胜，一个“笨”字了得，势秃也。手感初灵利，而后愈用愈适手者，佳妙在笔腹，以笔腹的约积之故而精简笔锋，其用料以少胜多，避实就虚，得虚和之妙，一如学人之识养，厚积薄发也。新笔初试则虚和，后而渐得新意，最终以残笔而定风貌者，制笔之大成也。盖笔工善察书画脉络流变而器识之，不拘于人，不宥于时，观时代大文化发展而鉴识于本业，笔随时代者也。
8 月 20 日。贵阳陈筑江、李和文来看笔庄。陈说：“文雅与风雅”二者都是修养的表现，但内在距离相去甚远。“文雅”属刻板式的那种，它是用学术观点去套取生活，缺乏现实生活对生命意义的感受，带有明显的做作痕迹。“风雅”则是在现实生活中，内心世界对生命精神的了悟，把许多生活中的实际现象，与已固定的、陈旧的、所谓的“雅”的生活模式，交融碰撞，而表现出另一种新的精神理念和生活模式，这是具备深厚学养，对现实生活有深刻理解，举重若轻的表现。文雅，心明志远，世道沧桑，则多是以清醒的态度独善其身；风雅，则是雷厉风行地颂斥现实生活的真伪，其人格特点多为心存大志而狷狂不拘，怀才不遇或生不逢时，一如陶渊明、汤显祖、徐渭之一生。是故文雅之作，平和端庄，馆（官）阁之态也；风雅之品，则狂任不拘，生活所鉴，艺术之本真也。
8 月 23 日。山西杨潞树寄来文摘“毛笔又称圣活”（原载《山西日报》（乔忠延文）：毛笔，临汾不少人说是圣活。……圣活是圣人干的活。先前，读书写字，舞文弄墨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干的，是贵族、有钱人的事。读书人是劳心者，耕田人是劳力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早就这么定论了。……把读书识字看成是孔子、孟子这些圣人干的活，把读书人看的高人一等，而毛笔又是圣人干活的用具，也就被奉为－－圣活。圣活里包含了久远的传统文化，临汾这块土地上所以能滋生、蔓延这古老的文化，是因为这里曾有仓颉造字，曾诞生过古老的《击壤歌》，曾传导出《平水官韵》等，……文化的清水源远流长，一脉相传。圣活，写出了千古华章。
●——唐·孙过庭《书谱》有“书者不鉴，鉴者不书”之云，诚乃专精之谓，亦实有学养深浅之寓。书者不鉴，乃视野、越历所限。志于书也，而不得书外之思想感悟，即使形诸于笔墨，亦不过状物写实而已；鉴者不书，以其博杂而渊深的学识，审视中国书画的美学渊源，神游于创作者的笔墨感情中，斯不善书也，而知书莫若之。河南李刚田曾说：“读书、做学问是十分崇高的事，但对于书法（画）篆刻艺术创作来说，渊博的知识，丰厚的学养只是一个潜在基础，不读书不可能使自己的创作进入高境界，但读书并不能直接取代艺术创作。创作要投入大量的艺术实践，没有量的积累，一肚子学养不可能变成为好作品”。是故古之大书家必善鉴，而善鉴者不一定善书－－虽如此，鉴者书，下必有态，端庄从容，不敢放浪博识之旨也。数年前，浙江一君拍得张大千一作，海上谢稚柳赏真，京华徐邦达斥赝。最后结果“从生（者）而鄙逝（者）”，岂非笑谈。书以媚胜，其识必有限，非文人之气骨，不得文艺清雅雄健之旨也。
8 月 29 日。北京石开在信中寄来二个笔头、并夹附人民币壹佰元，说：“许多年以前，有个年轻人造访过我在福州洋下新村的寓所，后收到此君邮赠的好几支毛笔；再后来到北京，此君又邮赠了一箱专为拙印定做的印盒。无情如我，却不曾去信道个谢意，心中自有歉咎。今冒昧此函，想弄明白－－尊驾是否当年造访洋下敝层的客人，如是，则作揖为谢，如不是，自然也无伤大雅。请邮两支山马小笔，要求一健、二不绞锋……。笔庄按：数年前，笔庄主人商旅福州，访潘主兰、朱以撒，晤吴乃光，吴乃光兴奋地说：石开常自己剖毫制笔，何不造访。
9 月 2 日。《青少年书法报》、《书法导报》分别转摘笔庄札记。
●——山西韩石山于《怎样用标点符号》一文中说：感叹号要尽量少用，在正常情况下，一个有教养的人， 总是心平气和地说话，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更是如此。从艺术表现上说，含蓄沉稳，乃是一种至高无尚（上）的境界。诚哉，石山先生，斯言实艺之三昧也，唐·司空图虽然把诗的审美感受分为十数品之多，然艺之集大成者非端庄沉稳、雍容平和而莫可比拟。毕竟忧郁、欢欣乃艺术表现之一种，但一个健康的人，大多数情况下是保持沉静、平和心态，否则不利于生养。一件作品，其之所以能引发欣赏者的欢叹，是因为有过相同的感受和遭遇，但这毕竟是一时的感慨，于人整个一生来说，实在太短暂而微不足道。作品之所以又不能达到“端庄沉稳，雍容平和”的艺术境界，极大程度上还是局限于学养与胸怀的共容－－即思想还不能达到统揽全局而包罗万象的精神境界。江苏、浙江常有林散之、沙孟海二者艺术境界高下比拟之论。其实，艺术品的大美所在，就是让你“静”，静后而方能入美之化境。
9 月 9 日。北京刘征寄来诗笺：但得临池有‘细柳’（笔名），何须红袖更添香。信中说：我仍情钟于‘细柳’，已所存无几，望赐是幸。
●——读书如果只纠缠于故事的梗概，一如书画创作之状物赋彩，形而已。否能品语句及音韵的娓婉铿锵者，方可谓出形之读也。如能于情节中透视社会背景及当时的人文特点，乃为出神入化之读，一如书画创作之得鱼忘筌耳，即石涛所谓“笔所未到气已吞”之境界。老诗人王辛笛曾有云：“诗是通过节奏、有音韵的语言来反映生活、抒发感情。是语如果比之于当代的书画创作：书画创作是通过有节奏、有笔墨感情的线条或块面来表达生活、抒发感情。当代的书画发展好象有些疲软。
9 月 15 日。南昌晤周毅如、赵定群。老作家周毅如感喟地说：自由、平等，是指规矩内的自由、平等，人格文化意义上的平等。真正胸无积郁的言论自由和社会地位虚拟的平等，是不可能的，否则，地球便不会转动。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实际就制约着人格和尊言的平等，人格尊言失去平等，也就无所谓自由，只能是心理自适而已。美国一直在倡导平等、自由，而其种族分歧、上下级关系却有着天壤之别。比如说：这次南昌市文联赴澳门文化交流展用的礼品，赠送与马万祺的礼品和其他人员的礼品，档次就有区别，显然就从地位的不平等中产生了心理的不自由。写字也一样，笔法结构当在规矩之内，有损于固定的审美法则，就会造成不平衡的心理状态。所以，平等和自由，都是在情理之中、规则之内的特定空间中活动，实际上也就是从不平等、不自由中寻找适合自我生存的空间，而后用平等、自由的界线，来杜防他人对自己的侵袭和损害。
9 月 18 日。何必识难字，辛苦笑扬雄。自古写字人，用字或不通。要之苟一戏，无须问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笔一书空（唐·杜牧）。成都陈滞冬赠来是书，信中云：余素喜古砚古墨，数十年来，所得不少。然每憾今人制纸、笔多粗劣，不能得欧公（？）所谓人生之乐。今有先生（笔庄）之制，可了此一憾。前贤有“道器并重”之说，今人好高远之论，重道轻器，焉知捨器何由达道耶？日（本）人在成都有“晃依堂”，制笔较国人略精，然亦多中看而不中用。国人所制，常连看亦不中。先生（笔庄）之笔，非唯好用，笔形亦精雅，与弟之于文房用具不厌其精之劣习相契合也。一品鸿毛小，极为好用，力能杀纸，可谓指挥如意。
9 月 22 日。北京王世征寄赠《中国书法理论纲要》。广东普宁李明生电话中说：乍一读笔庄札记，对笔庄于毛笔文化探索之深，甚感惊讶，及再一用笔庄之（毛）笔，真可谓心手双畅，可见笔庄底气之足，展现在艺友面前的形象也非同一般。这在国内毛笔行业中，首屈一指。笔庄按：李明生先生所谓的“底气足”，诚乃对生活、事业及人生追求的深刻理解。“底气足”用在任何行业或精神创造上，都可独辟蹊径而别开生面，但这必须具备丰富的经验和高远的卓识，二者缺一，则不沦不类。底气足是因扎实的基础而厚积薄发，底气足是深远的见识而举重若轻，底气足是世界洞明而非人情练达，底气足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非财大气粗、养尊处优。底气足是中华民族的万里长城和文化的脊梁。但斯言放诸于当代的书画艺术发展，诚乃败笔，堪享誉者几何？誉诸于笔庄，更是一踏糊涂。
9 月 28 日。江西日报郑云云、陈米欧一行数人来访。中国文房四宝协会会长郭海赏、中国制笔协会理事长高峻成、孟令彦一行数人来看笔庄。郭海赏说：江西毛笔的振兴，农耕笔庄功不可没，协会每年的会务工作和活动，农耕笔庄都在邀请之列。中国十大（毛笔）名笔之一，协会一直有意于笔庄，然笔庄又一直未向协会靠扰，今年去南京拿吧！对笔庄的影响和声誉好处多多，年轻人”。浙江“集艺斋湖笔”吕焕权电话中笑谓：你还稀罕这个，我们产品的质量，绝对在名笔之上”。
笔 德 颂
周汝昌 （北京）
汉字“笔”原始字是“聿”，后加“竹”成“ 笔 ”，为几千年通行体，今之“笔”后起俗写体也。从文学结构学而审视之，聿之篆书为“右手”执管，管之下端有分叉状，即表示毛笔之毫颖─
但“聿”不仅表形状，且已包含有“行”意在内了。
何以言之？如《诗经》有“岁聿云暮”之句，聿有行之速义，谓岁月流光，忽然已到年底也。《易经》说“天行健”，健的本字即建字，正是“行”的状态。馀可类推意会。
是故，笔不是一种置放不动的东西，它是“行”物──笔“行”而后书成矣。
这就又要讲“书”字，此“ 书 ”之草体借为简化字者。“ 书 ”本字的篆文是上“聿”下“者”－
“者”是音符，又是义符。它的本字篆文是“薯”的形状，下为根茎，上为枝叶。薯能繁衍，遂生“多”而“盛”义。
如“诸”，言多也。猪，豕之生殖力强而多也。渚、著、水、土之积而多也。署，时节之盛也。馀可类推意会。
合而参之，即可悟知：“ 书 “之本义是行笔作字为“书”，而所书之字是众多繁富。换言之，成篇幅的方为“书”，只写一个字，那不能叫“书”。
所以，很多的字，书为卷帙，就也叫“书”（书册、书籍、简编……）。
明晓此义，方知“笔”是“行”者，又是“多产”之活具，它具有“繁殖”功能。
此笔之大德也。
中华毛笔必宜健，何也？“行”之利也。不健何以便于行？不健何以立乎儒？
是故，中华毛笔，自古皆重健毫。
“健”在何处？曰：在腰。
腰健则肢体有力。如人之讲武功，先较“膂力如何”，腰膂有疾，坐立不安，即执一轻物亦觉吃力难胜。腰健，一切运掉自如了。
是故，佳笔必其腰圆健，富有弹性。良弓良笔，其理自通。
笔，“天行健”。大哉笔之德。
颂曰：
维笔有德，其道在行。
天行乃健，人画至灵。
以书以写，精气性情。
右军之圣，法因笔生。
（－选自《精编金石大字典》黄山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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