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这个贴子最后由胡湛在 2004/01/26 02:11am 第 1 次编辑]胡湛谨启：
今日在保定出差，洪亮兄打来电话向我祝贺六届书论会我的论文获奖。
说是在网上看到的。
归来已子夜，连夜上网，有lzb19710902先生的鼓掌和呼吁将论文发于网上。
欣喜何可不从命。
待查看网上入选名单信息，知是获获奖提名。
投稿时想能入选足矣，有此结果已感欣慰。
而论文《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是为拙稿《文人书法研究》的启首前部略做调整修饰而成，实际也是“新文人书法”大课题研究成果之一。
因之，我很乐意在此新文人书法栏目发出，以供网友们批评指正探讨。
论文内容如下：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
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胡 湛
[内容提要]
文人书法是中国书法的重要传统和精华。文人在古代是一个特指的志于道游于艺的士大夫社会阶层。文人书法则是士夫文人因其独特的社会身份、地位、知识结构、伦理观、价值观、审美观等，其作用于书法的结果。中国书法是技进于道的艺术，中国书法的自觉是以文人书法的自觉而自觉的。先秦儒家精神奠定了文人书法“志于道”“游于艺”的价值观，道家的“道进乎技”构成了文人书法的审美原则。文人书法自其产生发展成熟演变终结呈现的是一个有别于宫院书工和民间书匠的清晰的独立线索体系。然而其产生发展历程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平铺直线，而是在整个文人书法产生发展演变历程中贯穿始终地存在着强烈的“道—艺”二律背反之矛盾，文人书法发展演变的历程也正是这种矛盾的对立与调和的历程。本文即着重对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发展演变历程进行了粗略的考察。通过分析认为在东汉最初的反映文人书法思想文献中即表现了道与艺的矛盾冲突与困惑，伴随着先唐文人书法的发展演变，其内在的“道—艺”价值观矛盾越来越突出，而其独特的形象也越来越凸现了。
[关键词] 文人书法 道 艺
文人书法是中国书法的重要传统和精华所在。研究和认识把握文人书法产生、发展、演变及其价值观、审美观、创作观、批评观以及形式语汇构成等，无疑对当代书人承继这一优良传统，并结合当代社会人文背景及当代书法现状，开创新世纪书法新风，无疑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然而文人书法的产生发展历程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平铺直线，然而其产生发展历程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平铺直线，而是在东汉最初的反映文人书法思想文献中即表现了道与艺的矛盾冲突与困惑，并伴随着其发展演变以至随着封建王朝的覆灭士大夫阶层的消失而终结的历程中贯穿始终地内在地存在着强烈的道艺二律背反之矛盾，正是这种的矛盾对立与调和构成了文人书法的整个发展历程。本文从对文人、文人书法的概念及先秦儒道文化精神对文人书法的影响分析入手，着重对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发展演变历程及其中反映出来的“道——艺”矛盾与困惑现象做一粗略的考察。
一、文人与文人书法的概念
书法，一般说来本就是文人的作为，何必又拈出一个文人书法来？
而事实上文人书法在中国书法史上确是一个独特的具有自己价值观、审美观、创作观批评标准和形式语汇的客观存在体系，有着鲜明的产生发展脉略。而这里的文人也不是泛泛而指的一般能识文写字者，是特指胸怀抱负具有高超文化修养的士大夫文化精英。
《荀子·强国》云：“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1) 《谷梁传》称“士”为四民之首，其云：“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农民，有工民”。《唐六典三·户部尚书》载：“凡习学文武者为士，肆力耕桑者为农，工作贸易者为工，屠沽兴贩者为商。”《辞渊》对士大夫的解释有三则：（1）古指居官有高位的人；（2）将帅的佐属；（3）封建地主阶级的文人、士族。(2) 综上所述，我们说所谓文人——士大夫指的是由春秋战国以降形成的以读书而仕，或虽不仕却富有学问修养胸怀济世之志的社会阶层。
士大夫文人做为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因其独特的社会身份、地位、知识结构、伦理现、价值观、审美观，其作用于艺术必然会产生其独具特征的文人艺术。因之，文人书画印等艺术，成为中国文化艺术史上的独特现象。作为自觉意义上的文人艺术，其就决不仅仅是单纯的笔墨技巧形式，而是最大限度地体现涵载着中国传统人文和文化精神，所谓“文艺载道”者是也。这样它就自觉地与宫院抄书手、画工和民间工匠手拉开了距离。作为程式化以技进乎“道”的书法艺术，也只有具有道的修养的文人士夫才能成为中国书法艺术的主导，从而成为体现和代表博大精深民族文化的东方艺术。
文人士夫书画的概念至少在宋代即被苏轼、黄庭坚明确提出。苏轼《跋汉杰画山》云：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若乃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杰真士人画也。(3)
东坡对士夫文人书法也有很多论述：
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4)
黄山谷尝论书云：
近世士大夫书，富有古人法度者，唯宋宣献公耳。(5)
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有广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灵府无程，致使笔墨不减 元 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尝谓少年言，士大夫处世，白事可谓可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6)
宋代是文人书法发展成熟的时代，而实际上自汉代书论的产生和书家品评的兴起，即是以文人士大夫为主体的。自赵壹《非草书》、卫恒《四体书势》、王愔《古今文字志目》、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以至庾肩吾《书品》等文献所论列书家非达官显贵、即文人高士。在对书家进行品评介绍时，往往是首先列举其官至何职，文艺才能成就，人物风貌，然后才是纯粹书艺的品评。
如赵壹《非草书》启首即云：“余郡士有梁孔达、姜孟颖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彦孔焉。” (7)而称张芝为“有道张君”。
卫恒《四体书势》启首亦云：“卫恒字巨山，少辟司空齐王府，转太子舍人，尚书郎，秘书丞，太子庶子，黄门郎。恒善草隶。” (8)
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我们随意选录其前五则以观：
秦丞相李斯。
秦中车府令赵高。右二人善大篆
秦狱吏程邈，善大篆，得罪始皇，囚于云阳狱，增减大篆体，去其繁复，始皇善之，出为御史，名书曰隶书。
扶风曹喜，后汉人，不知其官。善篆隶，篆小异李斯，见师一时。
陈留蔡邕，后汉左中郎将。善篆隶，采斯、喜之法，真定《宣父碑》文犹传于世，篆者师焉。
其对无官职的张芝则称：
弘农张芝，高尚不仕，善草书，精劲绝伦。(9)
王愔《古今文字志目》虽已失传其文，唯存其目，然而只要我们将这仅存的书目中书家名与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书家名单相比较对照，我们就会发现除了那些相同为人们所熟知的书家外，王愔多收了一些书家名。而多收的这些书家却是一些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辞赋家、文学家、经学家、小学家、史家等，如司马相如、扬雄、贾逵、许慎、刘向、班固等(10)。由此我们便不难得出结论：中国书法的自觉是以士大夫文人书法为主体的，其在最初即表现了明显的士大夫文人艺术的价值取向。
文人书法的产生显然是以中国独特的传统士大夫文人身份的存在和其成为书法创作的主体为前提的。而先唐正是士族门阀成为社会主导势力的时代，同时也成为士夫文人书法产生和发展的重要历史阶段。
二、先秦儒道精神对文人艺术价值观与基本审美原则的奠定
中国士大夫的伦理价值观和文化心理结构主要是以儒家为主，以道家为辅所构成的。因之，讨论文人书法的价值观、审美观等，有必要寻根溯源，对先秦儒道文化精神之于文人及文人艺术的影响进行必要的解析。
当代学者李泽厚曾将奠定华夏民族文化心理结构的以儒家学说为主的先秦文化精神概之为“实践理性”。(11)也就是说在先秦形成的中国文化心理结构，使人们对所从事的事物是具有较强的价值观和选择取舍倾向的。孔子对士子们所可能从事的道、德、仁、艺做出了如下明确的价值取向原则：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12）
何晏《十三经注疏》对其是如此解释的：“志，慕也，道不可体，故志之而已。据，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据。依，倚也。仁者功施于人，故可倚。艺，六艺也。不据、依，故曰游”，朱熹注曰：“游者，玩物适情之谓。艺，则礼、乐之文，射、御、书、数之法”。
在孔子看来，士的首要责任是志道：“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13） 然而复杂的社会现实并不能使每一个有志者都见用于世。所以孔子又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亡”。(14) 在孔子大谈“克已复礼”之外，我们也知道他也向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诵而归”的生活(15)。孟子对此也做过很好的阐述：“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16) 艺术乃士子们志道之余或不得志时的一种合理的修养独善。
孔子在审美观上讲“里仁为美”“尽美矣，又尽善矣”。(17) 在儒家经典《乐记》，《毛诗序》中亦分别有“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18)这就奠定了后世士夫文人“以人及艺”强调主体人格影响于艺术的审美品评观。
在艺术功能观上，在士子得志时，艺术是其济世宏道的通才技能手段，儒家是以艺服务于道，即助教化，成人伦，尽精微，致广大，以微致著为旨的。《易·贲卦·彖辞》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19)孔子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20)《毛诗序》则谓：“古文正得失，动天地，泣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移风俗。” 在士子们不得志时，艺术就成为其“独善其身”进行自我修养的主要内容。所谓儒道互补，其衔接点也正在于此。
儒家的“道”和道家的“道”是有区别的。前者重在修身济世伦理道德，后者重在形而上之哲学范畴。二者都有“最高真理”和“规律”的含义。因而，二者虽有区别，但在一定的境界上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而道家在抽象哲学意识和传统审美原理上确实高明。书法简单说来，其原本就是写字，写字写得好就成了艺术。书法由程式化的写字能成为一门艺术，也即缘于道家“道进乎技”中国人独特的审美观所致。
宗白华曾就中国的写字如何能成为一门艺术，做过两个因素的归纳：“一是由于中国字的起始是象形的。二是中国人用的笔（是要软的毛笔）。” (21)这种解释有一定的道理，但我想还是不确的或谓未抓到问题的根本。中国文字是起始于象形，但文字“孳乳寝多”成熟却由象形扩展为“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之六书。成熟物的中国文字自甲骨文始已是一种抽象的符号。其与图画美术具象性对事物美的表现是截然不同的。中国文字本身的审美仅仅为抽象的线条结构美。第二个因素所谓中国人用的笔为毛笔，“惟笔软则奇怪生”做为中国文字书写亦即书法艺术产生的依据，道理是有的，但却不是充分的也不是必要的。盖甲骨文、钟鼎、诏版、以至契刻之砖铭碑版，还有发展为相对独立艺术性较强的但仍属于大书法艺术概念下的篆刻，皆非柔软能粗细变化的毛笔所为，反而是坚硬之刀刻或称硬笔。但同样具有很高的艺术性。
那么中国书法亦即写字能成为艺术的根本原理是什么呢？这里我们不妨对庄子所谓“道进乎技矣” 庖丁解牛的记述作一下解读：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22)
文字的书写亦如疱丁解牛重在其写，写进而入道入境便成为一门艺术。只要我们浏览一下早期的书论文献就会发现其时人们对书法艺术的认识也是特别强调写的形质和用笔的技能精绝的。如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所谓：“弘农张芝，高尚不仕，善草书，精劲绝伦。//河东卫凯，草体微瘦，而笔迹精熟。//王羲之……博精群法。”其它书家或用“善”“能”“妙”来形容。王僧虔《论书》云：“张芝、索靖、韦诞、钟会、二王并得名前代，古今既异，无以辩其优劣。惟见笔力惊绝耳。” (23)
孔子的儒家学说为士大夫文人们设计了一套看似理想的现实的志道从艺模式。但人生精力的有限和社会生活环境的复杂，不免使士子们在具体现实从事志道游艺的人生活动中，遇到矛盾，产生困惑。要使艺术臻于神妙，就必然要求主体如孔子所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亦如庄子所谓“庖丁解牛”靠功力，靠精熟乃至“游刃有余”“道进乎技”。
然而这样一来，对艺术的过于专注，势必会影响士子们在济世弘业上的成就。所谓“玩物丧志”“清谈误国”良有以也。故儒家又说：“君子不器”，即士子应当通晓各种学问，博通诸艺，但不能偏执一端，以免落入末技（流）走向歧路。
中国文人艺术的发展实际就是在这种志道游艺的矛盾与协调流变中发展的，下面我们即着重对中国书法的自觉和文人书法的自觉及初步发展的先唐书法流变历程做一粗略的梳理探析。
三、汉晋、南北朝、隋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汉代乃中国书法逐渐走向自觉的历史时期，篆隶楷行草诸体不仅于此期于实用中，逐渐形成而且也出现了从纯审美角度颂赞书法和以儒家价值观角度评析士人从事书法的批评理论。前者为收于卫恒《四体书势》中的崔瑗《草书势》，后者为唐代第一本记录古代书论的文集《法书要录》其第一篇书论赵壹《非草书》。在同一个时代，面对士子社会间出现的非实用而重在审美意义的草书热潮，崔赵二人却持极相反立场。一个是颂赞，一个却是“非”。二者恰恰代表了书法兴起后士夫文人早期敏锐地感悟认识书法艺术的两个方面。崔瑗（78—143）、赵壹（130—185）（据陆侃如《中古文学系年》）生年相距很近，我们甚至可以将二篇文论看作是中国书法史上最早的，一场关于书法“道”与“艺”关系的论辩。也正是这一早期即暴露出来的既对立又联系的互补的矛盾情结关系，交织贯穿于整个中国书法史，至今我们还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它的影响在。
崔瑗《草书势》堪称中国古代最早的书法艺术自觉理论(24)。势是对书法笔墨表现出的神韵意态的描述，书写而有势也就是书（写）进于道之标志。崔瑗之后又有蔡邕《九势》，卫恒《四体书势》，索靖《草书势》，另外成公缓《隶书体》，杨泉《草书赋》，王僧虔《书赋》，袁昂《古今书评》，萧衍《观钟繇书法十二意》《草书状》等都是对书法“势”的描述。“势”一时成为专论书法美之文体，也成为书法理论史上的重要美学概念。
沿着崔瑗沉浸于书法艺术之中，对书法进行遵循其艺术自律性的研究，我们可以轻易清晰地勾勒出由蔡邕《九势》、成公绥《隶书体》、卫恒《四体书势》、王僧虔《书赋》、萧衍《草书状》等的书学发展流变线索。或依据书法史图录研究文人书法风格的演变。这些书史现象课题已正为众多治书法史者所普遍认识与研究。而象赵壹一样以超越书法本圈内部的社会文化视角，观察和研究书法的社会生存状态，书法主体士夫文人在道艺上的两难取舍与调和，以及由此而影响于书法图式、风格、趣味的变化等，当代书人对其尚未有足够的重视，认识与研究。而这一研究较之前者将更能从更高的层面、更深层的本质意义上揭示士夫文人书法发展流变的真实状况。
赵壹《非草书》，已为当代书论家们研究讨论过许多。或究其反艺术，或批其不识时务，然终未抓住其立论要害。若我们以儒家“道一艺”价值观视之，则一切问题皆迎刃而解。《非草书》开场白实际说得很明白：“余郡士有梁孔达、姜孟颖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孔、颜焉……于是后学之徒竟慕二贤，守令做篇，人撰一卷，以为秘玩，余惧其背经而趋俗，此非所以弘道兴世也。又想罗赵之所见嗤沮，故为说草书本末，以慰罗赵，息梁姜焉。”赵壹著文的目的完全是儒家为士的原则治经弘道兴世的立场，反对士子梁孔达、姜孟颖、罗叔景、赵元嗣及其后学追慕者们醉心草书超过尊儒家先师孔子、颜回。他要力纠时弊，让士子们回到正道上来。赵壹先从草书的产生论起：“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这段套用《易径·.系辞》的话语首先将草书与“河出图，洛出书”的儒家经典相比，从根本上否定其价值地位，指出草书不过是：“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写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示简易之指”。那么为什么有一些人却可以以草书名世呢？“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绝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杜度、崔瑗、张芝是博学志道之余游于斯的，而单单专一地耽于草书则不可取。“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然其为学，无益于工拙，亦如效颦者之增丑，学步者之失节也。”赵壹进一步对耽于草书的人生社会价值给予了贬斥：“且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者耳……善既不达于政，而拙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夫务内者必阙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扪蝨 ，不暇见天”。赵壹最后为士子们所指的道路正是儒家治经读书修身治世之途：“第以此篇研思锐精，岂若用之于彼圣经。稽历协律，推步期程，探颐钩深，幽赞神明。览天地之心，推圣人之情。疑论之中，辩俗儒之争，依正道于邪说，侪《雅》乐于郑声，兴至德之和睦，宏大伦之玄清。穷可以守身遗名，达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鉴后生，不以渊乎？”
即使那个被传为：“用笔”神授的蔡邕，虽有《九势》《笔论》深邃书论，亦尝上皇帝书曰：
“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致其大者。” (25)
相对而言，文学辞赋较之书画更具有为历代帝王和士大夫们所推重的直接的“助教化，成人伦”的社会功能。但颇负辞赋盛名的扬雄对善辞赋却是一种鄙视和不屑的态度。《法言·.吾子》载：“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即曰：‘壮夫不为也。”对于朋友的恭维，扬雄不感到是一种自豪、荣耀，反而觉得是倍爱曲解和受贬。而他们对书法审美的阐述不仅跳出了写字的技法性书写的形及态层面而进入了道的意识，表现的是儒家发于内而形于外内圣外王的审美思想。蔡邕《书论》云：“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住情恣性，然后书之。” (26)扬雄亦尝谓：“书者，心画也。”他们最早提出了书法的写意抒情之艺术审美特性。
那个专以书法为灵帝所赏赐封，亦为曹孟德爱重，常将其书悬著帐中的梁鹄，在其同代士大夫眼中，却是一副小人嘴脸：
“今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下，招令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旬月之间，并各拨擢，乐松处常柏，任艺居纳言，郄俭、梁鹄俱以便僻之性，佞辩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今缙绅之徒，委状畎亩口诵尧舜之言，身踏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及逮及。”(27)
三国战乱后，儒家一统的正统思想受到道佛的袭击，一时玄学大兴。魏晋士人以清旷高逸为尚。王谢家族亦以善书相标许。书艺精绝为后世奉为书圣的王羲之受道家思想影响称：“吾素无廊庙之志”。(28) 并自信地称自己的书法“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张精熟过人，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虞和《论书表》）(29) 然而从王羲之一生来看，他还是把其人生的首要追求致力于积极济世之上的。此正如陶渊明高唱田园诗，骨子里却是：“猛志固常在”的。(30) 魏晋风度表面上是“悠游林下”，内在地却是念念不忘济世宏道的，但现实丧乱，士子们也只能是“奈何，奈何”了。王献之称其书过父，但当谢安请其为新宫题榜时，他却坚决地拒绝了。此士大夫耻于以书艺为人所役使心理所使然。
上述这些儒家道艺价值观所使的若即若离，既向往又谨慎矛盾的书法心理，在历仕南梁、北齐、北周、隋的博学之士颜之推《颜氏家训》中做了最充分的说明：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然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知，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31)
其实最早告诫子孙勿以书自命的是三题。榜去地二十五丈，诞危惧，诫子孙绝此楷法，又著之家令”（王僧虔《又论书》）。)颜之推进而对仅仅以笔头小技得势者表明了决不同流合污的立场：“斯猥小人，以能书拨擢者多矣……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总之，自汉代随着中国书法于汉字程式化实用实践中的由技至道的发展，书法的社会影响日益提高，书家主体意识加强，书法批评不断深化，以独特的儒家文化为主，以道释文化为辅助补充的士大夫文人阶层之于书法，从崔瑗《草书势》、赵壹《非草书》到颜之推“道之不同，不相为谋”与“厮猥之人，以能书拨擢者”划清界线，可以说文人士大夫书法其内在的从事书法与济世宏道的“道—艺”价值观之矛盾越来越突出，而其有别于宫院书工和民间工匠的文人士大夫书家类型形象则越来越凸现了。
文人书法作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独特现象，在先唐是其产生形成期，至唐宋才在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调和、审美、鉴赏、批评、创作和书法图式上全面发展成熟。而先唐时期由于其创作主体道艺价值观的作用，相应地也构成了自成体系的创作实践品评风尚和书法图式，如在书法品评上以“知人论世”从人物的品藻转而进行书法的品评，所谓“古人论书不独论其书，而兼论其为人”；在书法图式上文人士夫们以篆隶行草兼善为修养全面相标许，而又耻于“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王元军在其《六朝书法与文化》中将其时文人士夫书法的风尚归结为“尺牍争胜、不屑碑志、书扇风流、题壁之风”四个方面(32)。固尔，文人士夫的书法实迹，实际上主要地还是以案头雅玩的行草书为主的。这期间不仅产生了适于抒情写意的草书书家草圣张芝，同时又造就了行草书家书圣王羲之，而且出现了文人案牍生活化的行书登极作品“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其影响所及则有唐宋的“天下第二、第三行书”，中国书法史上却没有天下“第一、二、三篆隶楷”的说法。其诸种现象、原因与联系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篇幅所限，则只有留待另文或高明再作详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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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荀子白话今译》，中国书店，1992年10月第1版，P192。
（2）《辞渊》，商务印书馆，1991年合订本，P346。
（3）（4）《苏东坡全集》，珠海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P1764、P481。
（5）（6）《宋代书论》，水采田译注，湖南美术出版社，P163、P167。
（7）（8）（9）（10）（23）（24）（26）（29）《历代书法论文选》，赵壹《非草书》、卫恒《四体书势》、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王愔《古今文字志目》、王僧虔《论书》、崔瑗《草书势》、蔡邕《笔论》、虞和《论书表》，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P1、P11、P44、P39、P57、P16、P5、P50。后文有关前述文论引文皆出此书，不再另注。
（11）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1月第1版，P33。
（12）（13）（14）（15）（17）（19）（20）《四书五经》，中国书店，1985年11月第2版，P27、P14、P66、P48、P13、P22、P74。
（18）云告《从老子到王国维——美的神游》，湖南出版社，P48、62。
（21）《宗白华全集》第三卷，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P402。
（22）《庄子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7月第1版，P48。
（25）（27）转引自王非《〈非草书〉质疑驳义》，《中国书法》1998年第4期，P76。
（28）《晋书·王羲之传》，转引自王玉池《王羲之》紫禁城出版社。P6
（30）参见《陶渊明集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其《杂诗十二首》、《读山海经十三首》中有“猛志逸四海”“猛志固常在”句。
（31）《颜氏家训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P336
（32）王元军《六朝书法与文化》，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12月第1版，P19。
【作者简介】
胡湛，学名凤森，别署萧散斋、一聪、右聪。1964年生于邢台。现为中国书协学术委员、河北省书协理事、学术委员、邢台市书协副主席。双本科学历，工程师。主要书学著述有《古论新诠—中国古代书学史论丛稿》《建立科学的书法美学》《当代书法流派批评》《共和国书品》《书法修辞学引论》《文人书法研究》《新文人书法论稿》《二十世纪印学史论》等。
讯址：河北省邢台市桥东区黄家园小区平安路32号楼2单元408室
邮编：054001
电话 0319-3084822 13831916180
2003年11月20日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胡兄，我先下载！看后我说话！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兆彬谨启：总的感觉，胡兄文字甚干净，把握问题很宏观，观点也很明确，不是泡在史料中出不来的那种人，足以说明胡兄的史识，尤其是对赵壹《非草书》的分析，比较全面，另，关于儒道互补的衔接点，我认为胡兄感觉比较敏锐。
学习了！祝胡兄在学术上取得长足进展。顿首顿首！
（建议胡兄将页面编辑一下，方便大家阅读）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谢谢兆彬兄关注和褒奖。拙文近万言，能得方家细读实感荣幸！
还望多多批评为盼。
页面不佳，乃不才技术问题。多谢美意，必试做调整。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quote][b]下面引用由[u]胡湛[/u]在 [i]2004/01/21 01:59am[/i] 发表的内容：[/b]谢谢兆彬兄关注和褒奖。
拙文近万言，能得方家细读实感荣幸！
还望多多批评为盼。
页面不佳，乃不才技术问题。多谢美意，必试做调整。
[/quote]只须再编辑一下，将每段空一行，每段前空几格，便好读得多。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让兆彬兄笑话了，原文是编辑好了的，但发到网上就走样了。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从未在网上作过编辑，此次找到按钮，按兆彬兄指示试做编辑，总算成功了。还望批评。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胡兄：祝贺获奖。
新文人书法在兄的大力倡导下，开展得有声有色，佩服佩服。弟5月1日有个活动，请支持一下。详见艺术新闻。
王庆忠 上
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一定支持！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辛尘曾言：“书法是小道，这话是不错的；但正是因为历史上一流人物的参与，这种小道才可以通大道。”这里所指的是传统书法的升华机制对于这门艺术的提升，我的疑问是，这种升华机制在向现代转换的过程中如何获得再生，既是“文人的”又是“新的”？先唐文人书法的产生及其“道——艺”价值观的矛盾与困惑
[quote][b]下面引用由[u]梁培先[/u]在 [i]2004/02/10 01:39pm[/i] 发表的内容：[/b]辛尘曾言：“书法是小道，这话是不错的；但正是因为历史上一流人物的参与，这种小道才可以通大道。”这里所指的是传统书法的升华机制对于这门艺术的提升，我的疑问是，这种升华机制在向现代转换的过程中如何获得 ...
[/quote]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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