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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北 发表于 2004-6-7 16:56

水天一色,风月无边

[这个贴子最后由王祥北在 2004/06/08 02:00pm 第 3 次编辑]

水天一色，风月无边”
王祥北
初登岳阳楼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年，我上初中二年级，刚随父母兄弟从湘西南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来到这座古楼下的城市居住。在当时，这里与其说是城市，还不如说是一个小镇，比我老家的县城大不了多少，而且还显得十分萧条。但因为有了这座古楼，它却十分闻名了。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要登上这座古楼。
当时的我倒不觉得这座楼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从课本上看到过《岳阳楼记》，知道岳阳楼乃“江南三大名楼”之首。初登之时，只觉得古楼甚是高大，里面还挂了一些写了字的黑木板。从楼上向西一望，满眼的洞庭湖水正在荡漾。看了一眼《岳阳楼记》就下得楼来去抚摸楼前的香炉去了。
   后来，或陪同学或陪亲友又去了几次，也都是匆匆一观，来不及细品，因此，岳阳楼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是模糊的。
   去年春天，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我独自一人再一次登上了这座古楼。这一次的登临，却给了我别样的感受。
   由于下雨，游人较少，凄冷的楼下看不到几个游人。进得楼来，大大的《岳阳楼记》雕屏前只有我独自在徘徊，我默读了一遍《岳阳楼记》，但张照的书法却没能引起我太多的遐想。怅怅然上了二楼。二楼之上又是一幅《岳阳楼记》的雕屏，只是比一楼的那幅小了些，据说是原刻，我又匆匆地浏览了一遍就直登三楼了。三楼要比一、二楼狭窄许多，但上得楼来心境却突然开阔了。窗外的世界总是让人想要用一种美妙的词句来表达，但却总是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语句来。这时，我稍稍回收了一下视线，一幅楹联就立即跳入了我的眼帘，这是悬挂在窗户两侧的“水天一色，风月无边”，这句话不正是我要寻找的吗？多么恰切啊！
   我仔细端详起了这幅楹联来。它很小，长不过一米，宽也不过一掌。字写得豪迈雄健，笔画饱满厚重，大有晚年颜真卿书法的神采，行笔之间又有浓厚的碑意。是谁如此了解我的心境呢？一看落款，竟是“长庚李白书”。李白的《上阳台》我是知道的，虽然很精彩，但没有什么法度可言，更无任何碑意所在，而这幅联却是这种气象。但此时的我，已经无暇顾及这幅楹联是否真为李白所为了，而是以为这句话就是岳阳楼的真实写照了。
   得到这样的句子，心胸舒畅了几许。飘飘然下得楼来，又向右侧的“三醉亭”踱去。一见“三醉亭”，心里更是高兴，岳阳人对李白还是深有感情的嘛。李白不仅是“诗仙”，还是闻名于世的“酒中八仙”之一，我想，善饮的李白在岳阳楼上何止“三醉”啊，修一个“三醉亭”以事纪念，顺理成章的。然而，一进此门，却好象有人从门后砸了我一闷棍，大厅正中端坐着的竟是“袖里青蛇”、背插佛尘、身着道袍的吕洞宾，他正醉眼朦胧地端着酒杯向我敬酒。虽然他热情得很，但我却“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传说中的吕洞宾只是为了点化一个桃树精而在岳阳楼上三醉无人识得，他乃一个仙客,凡人是无法识得的,况且还手握青蛇剑,一副侠客的装扮,普通人见了躲都来不及,哪还敢上前相认?而真实的吕洞宾不过是一个落魄秀才,流下来的也不过是这么一首三流的诗篇,现在他却在“三醉亭”里醉迎天下游人,眼角不时放出冷冷的光辉。而真正“酒仙之一”的李白仅管多次醉卧岳阳楼却无缘得进“三醉亭”，这是世人在卑视假神仙，还是在卑视真文学，我就不得而知了。
有人把岳阳楼的文化看成是“贬谪文学”的代表，似乎有点道理，这里确实积聚了一些贬谪士大夫们的遗文轶事，尤其是《岳阳楼记》那典型的忧患情结更是这种文学的典型代表。我今天也有点忧患了，但我又不是什么贬谪文人，那我又是什么东西呢？
于是，我想起了李白，想起了李白与岳阳楼来。李白的一生是不得志的。二十多岁仗剑去国，六十岁客死异乡，自己的抱负一直都没有得到实现。尽管在诗歌上他达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但这不是他所想要得到的。李白的一生，曾经三次到过岳阳楼。第一次，是他的青年时代，是刚从天府之国走出夔门之时，他顺江而下，直达洞庭。此时的他，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对一切都充满着幻想，也仿佛美好前程正在等待着他。然而当他再一次泛舟洞庭，登楼畅饮的时候，却是刚刚卸下枷锁，发配夜郎而蒙恩遇赦的罪人，往昔的抱负和才情只换得“雁引愁心去”的一声声怅叹。在岳阳的日子，唯有借朋友的酒在岳阳楼上来迷糊自己，把自己的一腔热血都化作了浓浓的琼浆撒向那滔滔的洞庭湖。他的诗篇已看不到丝毫的浪漫了，能看到的只有无奈的愁怅。他感叹贾谊的遭际，哀叹自己命运的坎坷，欲吊湘君，而只见到无际的洞庭水和日落长沙的秋色；举目西望，却很不情愿地忆起了在长安的岁月，发出阵阵的苦笑。
站在岳阳楼下向前望,当年杜甫系舟的地方已经建了一个怀甫亭,他的那首<登岳阳楼>也由毛泽东手书登上了岳阳楼的最高层,可以说杜甫是不虚此行的;向南望去,汨罗江畔的屈子祠隐约可见,三闾大夫的行吟仿佛就在耳旁回响.岳阳楼前的洞庭湖是有幸的,她留住了屈原，也留住了杜甫，但却没能留住李白。直到今天，李白也只是岳阳楼上的一个看客，洞庭湖上的一个路人。这是岳阳楼的悲哀，还是李白的不幸呢？

止渊发表于 2004-6-7 1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