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斋琐记(九)
6月1日,随县领导到昆阳镇小慰问小学生。2日,友人自山西归,赠我一砚,雕刻艳俗。长途遥遥携此重物,让我感动。然赠物与人也有艺术,友不谙文房,偏赠我内行之物,以为投余所好,实则大谬。数年前,一友赴京进修,以为我好藏书,特购一部十余卷本文学史带回赠我,一片赤诚,然余叫苦不迭。赠人物,应以内行赠外行方好。
3日,细读《文徵明》。余少时楷学赵吴兴《福神观记》,行喜文氏《西苑诗帖》。稍长,旭光道兄以为文书媚俗,遂转淫晚明诸家,临张瑞图最多,以为王觉斯为有史书家第一。沉迷日久,竟渐恶文衡山,复以二王亦不以为然。近不惑,灿烂归平正,方识文、祝非晚明诸辈可较,方知书取法乎上之理,惭愧莫名。
下午到北大方印社,策划编排《会文》期刊。
晚与张索、忠康访林剑丹老师府。林师案上有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书,大加称赞。唯是书扉页作者简介“具博士生导师资格”一行字让林师深恶痛绝,如锅饭内一鼠屎,欲挖去而后快。
4日,于北大方继续编排《会文》一日。
购书《雀巢语屑》(唐吟方)、《跫(下为石)溪诗话》(黄徹)、《四溟诗话 薑斋诗话》(谢榛 王夫之)、《文章辨体序说 文体明辨序说》(吴纳 徐师曾)、《白雨斋词话》(陈廷焯)、《北江诗话》(洪亮吉)、《杜甫戏为六绝句集解 无好问论诗三十首小笺》(郭绍虞)、《渚山堂词话 词品》(陈霆 杨慎)、《诗源辩体》(许学夷)、《五代词话》(王士祯)、《中国中古文学史 论文杂记》(刘师培)。
5日,有《经纬斋琐语》数则,赖毛羽错爱,发表于《书法报》兰亭专刊。毛羽任版面编辑,于编后记中誉我文字“流露出对中国传统文化忧思”云云。傅山云:“文章小技,于道未尊,况兹书写,于道何有。”余作琐语,不过耳耳,实不敢称尊也。
6日,购书《词学概说》(吴丈蜀)、《楠溪江中游古村落》(陈志华)、《沈尹默蜀中墨迹》(张充和藏)、《民族与古代中国史》(傅斯年)、《艺坛第三卷》(蒋锡武主编)、《南宋儒学建构》(何俊)、《丰子恺漫画研究》(陈星)、《西泠印社百年社藏精品》、《温故(一)》。
晚听张如元老师作《宋代文化》的讲座。
温州文化于宋以前几近空白,宋代是温州文化之黄金时代。欲研究温州文化,须熟知宋代文化。宋文化的基本特征是:1、土地私有制的进一步发展。中国的关键问题总是土地问题,将人民捆绑于土地上,时代便难于进步了。新中国三十年便是如此。2、独立工商业者社会地位明显提高。坊廓户、坊市合一、行会(团、火)的出现是标志。可参阅《东京梦华录》、《梦粱录》及《清明上河图》。王安石变法不切实际,提出“抑末”(即打击商人)。叶适说:“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3、社会文化素质普遍提高,高等教育与科学向社会下层及至工商杂流开放,地方学校普遍设立,书院(私学)由唐时17所发展为61所。太学生超过2600人,东京太学设三舍制(外、内、上舍)。上舍最优,平民也可进上舍。“上舍释褐”,褐,平民着装之色。入上舍便可进入上层,知识改变命运也。再者印刷术促进文化的传播,士人著书立说成风。4、儒家济世精神的发扬,与儒学理论的重构,理学形成。儒学“三纲”: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宋代士的位置很高,只有知识分子得到充分的尊重,才能树立知识分子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故只有宋才有范仲淹发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叹,唐人这样的话说不出来。只有宋才出民族英雄,宋前鲜有。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吾瓯乐清王十朋为宋状元,书房名“不欺室”,语出孟子语“君子不欺暗室”。请前科状元张孝祥书额(张孝祥善书,宋高宗服之),张浚作“不欺室铭”。朱熹向苛人,然称王十朋为“光明正大”之磊落君子,实不易也。5、雅俗共赏成为文化艺术发展的主流,俗文化得到发展。人有余闲,实社会富裕之表现。6、优越的馆阁制度。朝廷设三馆,即昭文馆、史馆和集贤院。又设一阁,即秘阁(秘书省),此乃“养材之地”。据载,温州人入馆阁者有63人之多,不容小视。
7日,购《图文本三国演义》。插图是老版的,尤为亲切。此书曾于文革中外婆家见过。记得某年,余兄弟姐妹于外婆家作客,捧读此书。忽有人来报,红卫兵将至,众慌。余尤担心书被没收,大姐时也正入红卫兵,沉定自若,将书放入其印有“红卫兵”三字之绿军包中。后余将书带回家,与陈经终日临摹书内图,若关公持单刀赴会,周喻头扬两雏尾,潇洒无比。我与陈经常将画得之人物剪下,兵分两边,仿照书中大战江山,其乐无比。想来时余与陈经尚蒙童,往事并不如烟耳。
阅罢唐吟方《雀巢语屑》。
8日,读《温故之一》,内载邵建《1933年上海文坛的“书目”风波》一文,阅罢吃惊不小。施蛰存于是年应《大晚报》约给青年推荐《庄子》和《文选》两书。此事小且小矣,偏教鲁迅先生大动肝火,化名撰文一顿恶骂,将读《庄子》、《文选》视作新文化运动的倒退,是五四的一股逆流。施复撰文辩解,又遭鲁迅批判。一来一往,施是步步退却,鲁是穷追猛打,至最后,鲁迅索性骂施是“洋场恶少”了。推荐两本书招谁惹谁了,鲁迅似缺雅量。时鲁迅过50岁,施尚20出头。鲁迅曾说:“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真真的可怕!倘是鲁迅活到文革,位在郭沫若、周扬之上,怕是革旧文化命之导师了。
下午到北大方印社,遇林峰、金锡强,同排《会文》。毕到张索先生处,与之闲谈。黄寿耀、陈忠康和潘一见先后来,同进晚餐。餐毕,张索先生为余及一见、林峰、锡强讲印。张先生妙语联珠,余等茅塞顿开。
张先生称学印,先须辩雅俗。少年时,张索每周为方介堪先生送烧茶之水,遂问先生印从何入手。张问:“吴昌硕如何?”方先生摇头:“可刻一些汉印。”又问:“齐白石如何?”方瞪目摆手:“动不得。”方先生是担心初学者入了歧路。张索说:学书学印,要从正道入。正道好比根深枝壮之树,要从源头去寻起点,顺着躯干一步一步往上。黄牧甫、吴昌硕、齐白石皆是自主干派生出的枝节,我们一开始便学枝节,路是很窄的。自枝节再派生出来,太细,攀不住,会掉下来。至于根枝不要,自创一路,好比小草,是长不高的。张先生边说边画,太太形象。他说汉印是躯干,二王是正道,学流派印,学风格书终成不了大家。
徐启雄初出,有人问戴学正先生徐画如何,戴答:月份牌耳。
群星奖初评今进行,余和黄寿耀、黄建生、陈默等入围。
9日,乐清师范毕业生谢卿架持张炳勋先生函来,欲我为师,婉拒。
临文徵明尺牍二纸。
10日,读毕谢其章著《创刊号风景》。
应团县委请,为新评出十佳青年作朗诵诗《我的名字叫青年》。
11日,读戴小京著《画坛圣手吴湖帆传》。张大千曾于沪上办画展,轰动一时,时人有“三百年来一人”之誉。大千云:“此言若赞我所画人物,爰或不多让;若言山水,则有湖帆兄在,吾岂敢!”。张氏又尝评:“吾识海内画家多矣,平心而论:文人画当谁谢玉岑为第一,画家画当以吴湖帆为第一。”
写小楷《赤壁赋》。
12日,晚听张立文教授作《儒家文化的现代价值》讲座。张教授认为,解决当今世界“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人的心灵”、“文明与文明”之间的五大冲突,儒家之“和生”、“和处”、“和立”、“和达”、“和爱”五和原理意义重大。“五和”原理是张氏哲学研究的重要成果。张氏温州籍,现为人民大学教授。此次因龙湾区“张璁文化节”之邀回乡,会文书社不失时机,邀其讲学。
购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十论》(谢稚柳)、《中国古代典籍十论》(胡道静)、《吴门烟花》(王稼句)、《越事杂说》(陈雪春)、《秦汉史》(钱穆)、《当代书法篆刻获奖者作品点评》(刘正成)、《国宝在线:翎毛小品》、《国宝在线:山水小品》。
13日,君子坦荡荡。自古才子风流,似无可厚非,然君子好色,应色之有道。元稹少时曾有过一段风流,遇一十七岁之绝色佳人,通过贿赂美人之仆人,得以与小美人同居,“始乱终弃”,玩罢撒手而去,还于士林中津津乐道其“艳遇”,口瘾不足,复作《会真记》。内有艳诗云:“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留花雪,登床抱倚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似缺“色德”。传至元,王实甫以此为蓝本,作《西厢记》,大大升华。今人曹聚仁也有一遇,抗战中,某次曹氏逃难途中与俩母女同宿一室,女尚十来岁。夜半,母遣女伴宿曹氏。事毕,曹双倍给钱。后撰文披露,沾沾自喜,称双倍给钱出于同情,母女感激无比云云。便有点下作了。
元稹有据可查,一生约两个妻子,女人喜欢他不多。张祜诗“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名大噪,元稹大妒。作为宰相的他表奏张祜为江湖浪子,不宜为官。张祜自此一蹶不振,叹曰:“古来名下岂虚为?李白癫狂自成诗。惟恨世间无贺老,谪仙长在没人知。”白居易是元稹好友,对此事也看不过,作诗为张祜抱不平:“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元稹如此鸡肠小肚,女人如何喜欢?
14日,白居易大受女人欢迎,有“风流太守”之誉。从其流传诗作中可知有名姓女友不下十余位。其《夜游艺机西武丘寺八韵》咏道:“摇曵双红旗(右偏旁下为巾),娉婷十翠娥。香花助罗绮,钟梵避笙歌。领邦时将久,游山数几何。一年十二度,非少亦非多。”“娉婷十翠娥”句下自注:“容、满、蝉、态等十妓从游也。”有《忆旧游》寄刘禹锡:“长洲苑绿柳万树,齐云楼春酒一杯。阊门晓严旗鼓出,皋桥夕闹船舫回。修娥慢脸灯下醉,急管繁弦头上催。六七年前狂烂漫,三千里外思徘徊。李娟张态一春梦,周五殷三归夜台。虎丘月色为谁好,娃宫花枝应自开。赖得刘郎解吟咏,江山气色合归来。”自注:“娟、态,苏州妓名。”至于白居易家妓,有樊素、小蛮,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故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说。其《小庭亦有月》咏道:“小庭亦有月,小院亦有花,可怜好风景,不解嫌贫家。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绢随意歌。村歌与社舞,客哂主人夸。”诗下自注:“菱、谷、紫、红,皆小臧获名也。”“臧获”乃奴婢之贱称。
15日,临欧阳询行书两纸,复书《春江花月夜》条幅,心手双畅。
16日,杨自强写陶渊明,角度颇新。陶是名臣之后,曾祖陶侃是晋大司马,封长沙郡王。祖、父也做过太守一类的官。陶渊明很以陶侃这样一代名臣的曾祖为自豪。其《命子诗》等诗文中,历数自陶唐起至近世陶家的“光荣传统”,用于激励自己和后代,可谓用心良苦。他也坚信自己的才能,有诗云:“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他曾为州祭酒,不久辞职;被召做州主薄,也没就。这些往往被认为是他不慕荣利归心园田的证明,但颇为怀疑。陶同许多文人一样,高自称许,总以为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并没有耐心也没有才能踏踏实实从头做起,他辞职不就,正属于“大事做不了,小事不肯做”的“自由主义”的一种表现。陶渊明后来委屈自己做了彭泽县令,不过是借此混口饭吃而已。因而,当督邮来检查工作时,心里就不大平衡:我满腹经纶,堂堂长沙郡王之后,却要受乡下佬一样的家伙训示,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挂冠而去。“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耶”这一名言,向来被认为是陶渊明不愿卑躬屈膝、投机钻营的人格宣言,其实却不过是牢骚话而已。即使是在归隐的日子里,陶也未能远离尘世。他曾与达官有过交往,欣然接受过官员的馈赠。更有意思的是,在其文章中,晋义熙之前书晋代年号,而刘宋永初以后则仅仅写上甲子。这是一种什么心态,作为一个理应忘怀世事,时代风云不萦于心的隐者,这样斤斤执著于晋宋异代,未免有失身份。晋代是多么值得怀念,曾祖陶侃如鱼得水,而刘宋,他却怀才不遇。你不承认我,我还承认你,连你的年号也不写,就当你不存在。这种心态无非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而已。陶在诗文中还屡屡提及自己的贫困。但是否就贫困到了他说的地步,大可怀疑。如在《与子书》中说,家穷连仆人也请不起。但在《归去来兮辞》中又有“僮仆欢迎”之句。一会说“躬耕未曾替,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施粳粮。”一会又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一会说“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一会又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中国文人好为愁苦之辞,可说是个传统。如杨雄有《逐贫赋》、韩愈有《送贫文》,可说是为文而造情。陶渊明叫穷,也是一种牢骚。读书之快乐在于发现,杨自强此说虽为一家之言,也不啻是一快乐之发现。
临赵文敏《吴兴赋》。
17日,《庄子·渔父》篇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足以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助于外,是所以贵真也。……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无贵真,不拘于俗。”
而文人向善作伪,往往喜欢扮演卫道士之角色。晚明张岱则不然。其小品集《陶庵梦忆》、《西湖寻梦》等无一处有搔首弄姿、卖弄才情之相。其自撰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不在自己脸上贴金,反而自揭其短,尽显真人之相。其有名言:“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意在突出前句男人之“德”。此“德”为真之德。后人多段章取义,取后句加以批判,冤枉了他。反思吾等本身,有多少“真之德”?张岱69岁撰墓志铭,活至90高龄以上,真人生者高寿也。
临《圣教序》两纸。
18日,余最喜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栏目,每每与人以启发。今日节目嘉宾是谭咏麟、李克勤两位。谭氏已50多岁,然自称25岁,乐坛常青树。38岁时退出一切评奖活动,为后来者让一条路子。李克勤高中时即视谭为偶像。后成为谭的同事,谭之言行对李影响很深,谭也每每予李勉励,对李作无私的提携,令李脱颖而出,成就其事业。进新世纪,李之事业坠入低谷。谭年事已高,但他有足够的自信,与李合作,“左麟右李”,重出江湖,轰动乐坛,全赖谭之影响。谭咏麟这种自信、乐天与无私构造了其快乐积极的人生,使他成为永远的无冕之王。正如主持人朱军所言:“听歌的一个个老了,而唱歌的依然年轻。”
19日,读罢《吴门烟花》、《越事杂说》两小书。
20日,下午与忠康、教勤、陈默、陈经随林剑丹老师拜访方家溪先生,方先生家于一逼仄的阁楼上,甘守清贫。
晚林老师上课。林老师称,儒家“和”的思想对书法有指导意义。字要写得平和,方耐得住。创作书法要区分“仿古”与“作旧”。前者是要求我们创作尽量与古人贴近,是目的。后者只是手段,但绝不是目的。赵叔儒提倡仿古,吴昌硕是仿古加作旧,两手都搞。如今西泠都是赵和吴的后人,而吴门逊色于赵门,值得思考。
绍兴建塔,请林老师书联,绍兴方提供楹联内容,先生以为用语欠妥,改如下:
雄塔峙岑丘,遥看(对)越台剑气,兰渚(东湖)秀色,镜水清波,禹殿飞甍,百里湖山(山川)飘古韵(传伟迹);
名城(区)添景物(罗俊士),欲邀(长怀)逸少临池(风流),狂客挥毫(贺监疏狂),放翁吟句(忧国),青藤写意(旷世),千秋翰墨续新篇(集灵光)。
又邓小平诞生100周年征稿,林师撰一联:回归莫道东西制,捕鼠不分黑白猫。
购书《刘熙载文集》、《褪色的记忆——连环画》(介子年)、《过云楼书画记 续记》(清顾文彬、民国顾麟士)、《秀州风怀》(吴香洲)。
21日,邓以蛰云:所谓中国现代艺术,以吴氏为中心,其弟子之众,无论亲炙私淑,皆遍乎南北。吴派的艺术,终脱不了女流、文人的习气。女子纤弱深居,不能作山水,所以她们的体裁,只尽于花木禽鱼;文人概无精刻之声锻炼,所以只能墨戏。墨戏之狂涂乱抹,虽能打破女性,然取材之隘,仍不出乎写生。
陈敏自悉尼来电,对当前的安全问题堪忧。
22日,端午,合家到陈经家一聚。陈经认为当前中国前进之艰在于人之观念。有东北国企代表团来温州学习国企转型经验。温州对濒临破产的企业采取推倒重组,企业转型,让职工以股分形式参与,企业与职工皆大欢喜。东北代表团很受启发,回去后欲将企业推倒重组。次日便有成千职工高唱《国际歌》于厂门前示威,大有与企业共存亡之气概。
23日,《中国书画》来电征询意见,余以为应多宣扬传统文化大家,少推政治型的艺术家。
24日,王峰先生整理张鹏翼先生谈艺录发表于《浙江书法通讯》,洋洋近万言,弥足珍贵,选摘几则:
作书,若无“内功”,作品死板而无灵感。所谓“内功”,便是道德、学问、胸襟、阅历、涵养等的反映。朱文公有诗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虽就读书而感,其实书法亦何尝不如此。
黎明即起,洗净笔砚,并用天然清水磨墨,墨浓即书,易渗水,效果欠佳;欲得墨色有神者,须略停片刻再书。
人之身份、学历、经历、性格,在书法作品中自能反映出来,如同舞台上的夫人和丫环之动作不言自明。
学草书也应重视规矩,先选《智永真草千字文》、《怀素自叙帖》和张旭《蔡升桥》研习为佳。
一生学书必经三个阶段:临帖,难像帖;临帖像帖难离帖;临帖离帖。
杜甫诗集大成,创七律,应言其为变,变即是创新;李白诗虽豪放,可大都基于歌行体,其体为唐以前所盛行,格式上未有所创,应言其为守。
元好问论诗:“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认为秦观诗温柔懦弱,没有男子沉雄气概。但看秦观全部的诗,也有柔中寓刚者,故论事不能一概而论,以点击面。
近代瑞安池云山先生作诗文,功力不及才情;吾师刘厚庄先生恰与其相反。
予平生功夫多花于诗古文辞,至于习书,实在寄托心情,解除烦恼而已,不料此举越老越忙,当初真难以想象。
心为俗蔽,名利枷锁难脱。禅宗讲清空,就是不被尘俗所染。古今“通品”,均“透”禅理。“晚知清净理,日与人群疏”,此王维《饭覆釜山僧》诗,值得认真体味。
少年学多悟少,中年学悟参半,晚年学少悟多。
作书开张易薄,收敛易厚。学书应先敛开,再由开至敛,但后阶段难上。
稍有名声,人人打喊,有禅也会逃走。所谓“逃禅”,乃不静之故。
作书须动静并用,非数十年不能得。五代韩致尧诗:怪石奔秋涧(静中动),寒藤挂古松(动中静),此中情意,学者不可不悟。
25日,读王树增《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慈禧问李鸿章,康有为到底是何人物?李答:“此曹皆书院经生,市井讼师之流,不足畏也。”慈禧问:洋人为何支持他?李答:这是洋人不了解中国国情,把中国知识分子当成了他们的知识分子一样看待了。等洋人们了解了中国的文人们都是些什么角色之后,别说支持,就是躲避都怕来不及了:“不达华情,误以其国士拟之,故容其驻足,然终当悉阙行藏,屏之且恐不及。”
光绪召见康有为,遇荣禄。荣问:“以子之槃槃大才,亦将有补救时局之术否?”康答:“非变法不能救中国也。”荣:“固知法当变也,但一二百年之成法,一旦能遽变乎?”康:“杀几个一品大员,法既变矣!”作者称,没有比中国的知识分子失意时垂头丧气,得意时忘乎所以更为性格鲜明的人了。
26日,书法江湖有“一回生”调侃余秋雨文字,摘录如下:
光绪间,浙东余姚某生县试屡举案首,不售。家赤贫,于路旁建厕屋,藉收粪以售资。上悬一扁,曰“尽其所有”。又悬一联曰:“但愿你来我往,最恨屎少屁多”。由是,得温饱。民国间其子来沪上,见沪上人多屎多,辄移居,操父业。由是,至小康。一日于厕上读欧阳公文:屎声屁声尿溺声,晃惚作秋声听。适妻生子,乃取名“秋雨”。及长,习其祖初业,卖文,享大名。
27日,下午黄寿耀、黄建生赴杭州,余率妻女一同出游。晚诋杭,合家夜游西湖。
28日,上午到乌镇。江南四镇,我已游过周庄和南浔,乌镇名似无周庄大,然比起来更具江南风韵。过逢源双桥,便是长长的依河之东栅老街,窄窄的青石小街,两边家家户户都有一扇矮矮的栅门,有老人靠在栅门上向游客展现作为古镇遗民一份自足的笑容。街左有蓝印花布作坊、高公生酒坊、立志书院等旧址。立志书院是茅盾的故居。茅盾之于乌镇,如鲁迅之于绍兴,其早期的作品多取材乌镇,然遗憾的是游客对乌镇的好奇和喜欢,却很少来自他的《林家铺子》、《春蚕》等名作,而更多缘自黄磊和刘若英不久的电视作品《似水年华》。妻女都是黄、刘的忠诚观众,每发现一处电视原景都很激动地复述剧中情节。街中有一家书院是拍该戏时的场景,里面摆着戏中的道具,干脆收费参观。道具上有文字说明,诸如“朱旭休息处”之类的纸条。同行有一爱好文学的女士愤慨得喊出声:“朱旭何许人,还收费!”但余见到的客人大都是一副满足的神情,倒这位女士成了另类。然于我,也不见得茅盾故居又有多少理由收费,一进立志书院,有一行文字甚是刺眼,大约“茅盾是中国进步知识分子方向”云云,大大教人翻胃。我以为茅盾更多的是一个政治投机者。茅氏是中共创始人一辈的人物,后来又退党了。至逝世前夕复又申请入党,真不懂何为。街尾过拱桥,豁然一开阔地,古戏台上正上演小戏,唱得什么,一句也听不懂,但那种古韵却让人驻足体味。乌镇最糟的莫过饮食,这出我意料。匆匆餐毕,沿河另一边折回。此更似是街的背面,没了店铺,悠雅地呈现水乡风花雪月之韵致。
下午回到杭州,即随苍南文化馆舞蹈队一车美人赴横店。晚餐后,众夜游横店影视城之江南水乡。夜色朦胧下,人工搭建的古桥、古屋披上夜衣,显得静谧、浪漫而温情,教人想起小杜的“烟笼寒水月笼纱”之意境。只是姑娘们掩不住兴奋,把幽静的小街吵起,姑娘们跳起了自由的舞蹈,尽情释放青春和浪漫。
29日,上午游玩横店影视城之“清明上河图”、“明清民居”和“明清宫殿”三个人工景点。白天的横店褪去夜色的伪装,尤如女子洗去脂粉,让人索然。“清明上河图”内的亭台楼阁、拱桥高墙让人感觉就是苍白之道具。听说故宫是依北京故宫原大复制,依我看来是一项奢侈的浪费。倒是明清民居,据说大都拆来原件重建,那些雕花窗拱,可谓东方艺术一绝。
晚回家中。
30日,古代中国社会没有法制,只有法术。法制的基础是要人们清楚并有所依据地判断决定自己的行为。而法术则是愚民政策。过去歌颂商鞍变法时称颂一则“徙木立信”的故事,称其取信于民。其实负面更大。故事中那些未去搬木头的是尚未愚化的人民,而当他们看到那个搬了木头的“呆瓜”真的得到赏赐,他们中大多数人下次便一定乐去做类似的莫名其妙的傻事,这样一群愚民便产生了。故有人说,几千年来,民智不开,到近世,国几于沦亡,法家之罪也!曹操“割发代首”放在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有不值得美谈的,这完全是对法律平等性的公然亵渎。在今天法术行为仍在悄然施行其影响力。严格而言,所谓“从严”、“从宽”处理都有旧时法术的影子在,而非昌明的法制。
经纬斋琐记(九)
已拜读,盼下文经纬斋琐记(九)
看罢才知,作者每日都不曾虚度,让人不由不生敬意。只是前后语言稍有落差,若全用三四十年代文白相间的语句,可能更让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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