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一斋书话》卷四
[这个贴子最后由lzb19710902在 2003/06/11 12:56pm 第 29 次编辑]41、批评之态度
书家之成长,须批评家之帮助,仆尝见一二书家,作品一出,即谣诼四起,更有甚者,网络门生弟子,垄断报刊版面,狂轰烂炸,与聚众斗殴无异,此非批评,乃扼杀也。吾国国民素质之中,封建遗留尚多,故扼杀性批评时有发生,此鲁迅君所云陋习之一种。书家文人,莫不经历出生、生长、成熟诸种阶段,成熟之前,或有疵病,此自然之理,批评须针砭救治之,然批评之态度甚为重要,批评可,扼杀则不可。被批评之书家,亦须接受正当之批评,倘不幸遭遇扼杀之批评,更要挺起脊梁,认真做事,不必因此而惧怕也。
42、盖书,形学也
康有为《书镜》:“古人论书,以势为先。中郎曰‘九势’,卫恒曰‘书势’,羲之曰‘笔势’。盖书,形学也。有形则有势。”予每读至此,思路辄跳转,转到学院派“形式至上”之思想,然康氏所谓形学,与陈振濂所谓“形式至上”,虽皆重形式,其根本则大异。盖康氏所重,内形式也,而陈氏所重,外形式也,故康氏多于书法本体上用功,陈氏多于纸质、颜色、装潢、外形、材料上用功。
43、一转一束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作书须提得笔起,不可信笔。盖信笔则其波画皆无力,提得笔起,则一转一束处皆有主宰。转、束二字,书家妙诀也。”
转者,腕指内旋外拓也,转则锋开;束者,悬管提笔以掉之也,束则毫聚。悬管则提得笔起,掉之则锋复开,故有悬管提笔在先,方有掉之换锋在后,此笔锋之变形与恢复也。一转一束,则笔毫变形之际,随时得以恢复锥体之状,可以指向八面。此至简括,然不言,人亦不得知也,故云书家妙诀。
虞世南尝作《笔髓论》,髓,形声字。从骨、随省声。本义为骨中之凝脂,一则喻事物之精华,一则喻植物茎之中心,故“笔髓”者,用笔之精髓。《笔髓论、释真》:“篆、草、章、行、八分等,当覆腕上抢,掠毫下开,牵撇拨Li(‘趔’字中‘列’字替换为‘历’字,欧阳中石编注《书论会要》注:行貌),锋转,行草稍助指端钩距转腕之状矣。”
覆,形声。覆盖、復声。本义为翻转、倾覆。《礼记·檀弓》:“见若覆夏屋者矣”;《楚辞·天问》:“覆舟斟寻”;《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诫”。均为此义,故“覆腕”者,腕之翻转,内旋外拓也。掠,夺也,下压之动作,掠毫而下则锋开。《笔髓论》传王羲之云:“每作一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健矣。”何则?锋开,则笔体变形,万毫为用,授墨之际,墨迹点之积累方式万变,线条之颗粒度增加,以今人之审美观,“物质感”遂增强矣。
束,会意字。从囗(we?木。木上加圈,如以绳捆柴),本义为捆绑,《说文》:“束,缚也。” 《易·贲》:“束帛戋戋”,子夏传:“五匹为束。”《诗·鄘风·墙有茨》:“墙有茨,不可束也。”又有收拾整理之义,如《三国志》注:“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故束者,整理笔毫以使之恢复原状也,故须提笔。
故一转一束,转为束之根,束亦为转之根(哲学上所谓互为前提是也),无转之内旋外拓,则锋不开,无从束之;无束之提笔整理,则锋已开,无从转之,自然之理也。
44、虞世南《笔髓论、释草》第一节笺注
虞世南书论,析理精确,最切实用,今录《释草》第一节并笺注之。
文曰:“草即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右为内,起伏连卷,收揽吐纳,内转藏锋也。”
笺注:
纵,形声,从糸,从声。本义为松缓。《说文》:“纵,缓也”;用如动词:发、放也。《说文》:“纵,一曰舍也”;唐·韩愈《秋怀诗》之六:“有如乘风船,一纵不可缆”;《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奉不可失,敌不可纵”。故纵者,引申为随心所欲,任意而为也;《离骚》:“纵欲而不忍”,任情肆意之谓也。纵心奔放,随心意而为之也。
覆,形声。覆盖、復声。本义为翻转、倾覆。《礼记·檀弓》:“见若覆夏屋者矣”;《楚辞·天问》:“覆舟斟寻”;《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诫”。均为此义,故“覆腕”者,腕之翻转,内旋外拓也。蹙,形声。从足,戚声。本义为紧迫、急促,《诗·小雅·小明》:“政事愈蹙”;又如:蹙变(急变也),云草体用笔之迅捷。
悬,同懸,形声。从心,县声。本作“县”,象断首倒挂,后加“系”。本义为吊挂。清·薛福成《观巴黎油画记》:“以叵幅悬之”;清·张廷玉《明史》:“倒悬之”,皆此意。故悬管者,提笔也。锋之体,“圆如锥,捺如凿”(柳公权《笔偈》),提之则聚,按之则铺。故悬管者,聚锋也。
拓,形声。从手、庶声。本义为选取,用如动词,《集韵》:“拓,手推物”。柔毫外拓,外转也。左,笔毫左侧,外,上侧也,与身体相对,故称外。左为外者,转笔使左侧变外侧也。右,笔毫右侧,内,下侧也,靠近身体,故称内。右为内者,转笔使变下侧也。
起伏连卷。起者,提也,伏者,按也,连卷者,转也,言提按旋转并用也。
揽,形声。从手、览声。本义为执、持也。《徐霞客游记·游黄山记》:“俱可手揽”;又有搂、抱义,如“上天揽月”,收揽,拢豪也。吐纳,吐,使之外也,纳,使之内也。收揽吐纳,则锋或藏或露也,此起伏连卷之为用也。
45、行草之本体
行书之本体,真书也;草书之本体,章书也,故作行书,须以真书立体,作草书须以章书立体,如是方有根据。姜白石《续书谱》:“尝夷考魏、晋行书,自有一体,与草书不同,大率变真,以便于挥运而已,草出于章,行出于真,各有定体,纵复晋代诸贤,亦不相远”,可谓真知行草者。今观羲之《兰亭》,行书也,间有真字,其余,若《丧乱》、《姨母》诸帖,亦皆如是,《十七帖》,草书也,间有章字,其余,若《远宦》诸帖,亦复如是,乃知羲之行书,以真书为根本,草书,以章书为根本。深究之,则章书发源于隶,故习行书者,当于真书用功,习草书者,当于章书、隶书用功,方能下笔有源。
46、作字先做人
予作《抱一斋书话》,前数卷多以技立论,然亦知技不足恃,书之根本不在技而在于道也。故苏轼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彬按:此苏公与柳宗元后人之诗也,元和脚,元和间书家柳公权也)。傅山《霜红龛集》:“作字先做人,人奇字亦古”,知书之根本也。
47、天趣
陈鸿寿《桑连理馆集》:“凡诗文书画,不必十分到家,乃见天趣”。天,会意,甲骨文字,人形,理想中之天帝,今人所谓“人格神”也,古人以天为实有之神与万物之宰,故图形之。《战国策·魏策》:“休祲降于天”;《书·商书》:“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史记·项羽本纪》:“天赐也”、“天其或者将逮诸”、“天将兴之,谁能废之”、“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皆以之为“人格神”。以其非人为之物事,故引申之以为自然生成之物,清·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与天不老”,即此义。
故天趣者,与工夫对言,非人为之趣味,乃天然、天真、率意、童趣之谓也。书因有法,故造作而非天然,然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方为佳作,最忌雕绘满眼,矫揉造作也。金农漆书、郑燮六分半书,皆臻于此。吾意天趣乃生机也,成长之物,虽不成熟,尚有未来,成熟之物,虽则完满,然生机已失,夕阳虽好,已近黄昏,故不足贵也。王国维以为:艺术家,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此言甚是。
48、千人一面
友有收藏字画者,尝举以示予而掩其名,令予猜之,予不能知也。何则,彼所藏者,率皆吾乡书手所为,中有一二佳者,予或能言之,其余则千人一面,鬼神亦不能知也。
友曰:诸位皆子相识,缘何不知之也?
仆对曰:徐陵多忘,每不识人,人人以此咎之。曰:“公自难记,若刘曹沈谢辈,虽暗中摸索,亦合认得。”所以不能识之者,以其千人一面也。
49、形象大于思想
书之为物,可感而难言,即强言之,亦为混沌凿窍也。羲之《兰亭序》、东坡《寒食诗》,千载以还,解之者万千,然无一当之者,何也?形象大于思想也!即羲之、东坡本人,恐亦不能解之。诗亦如是,故司空图以诗解诗,以心会而不以言谈。是以先贤之书,烧香上供,感悟其间之忧患哀思可也,强为之解,则不必也。
50、弹性变形与弹性恢复
笔之体,圆如锥,而字有方笔、圆笔、方圆并用之笔,圆锥之笔如何写得方?又如何写得圆?此全赖笔毫之弹性变形,笔毫为柔体,按压之、扭转之、颤动之则形变,悬提之、反扭之、颤动之则复原,笔法全在按压、扭转、悬提、反扭间之操纵也。方与圆,皆为复合动作之结果。
锥体之立于纸也,以其尖足,方笔起处为直线,故作方笔之要领,在使笔毫偃卧,若吾人之在床,则笔纸接触处成一直线也:横画竖切之,令锥体偃卧,则触纸处成一直线,折而右行,则得方;竖画横切之,令锥体平铺,触纸处亦成一直线,折而下行,亦得方,其状皆若方头刀;圆笔起笔处为弧线,故作圆笔之要领,在使笔毫与纸面接触处成一弧线,无法一次完成,故环转来回,以复合之动作为之,横画欲右反左,环转之,使左为内,内为右,竖画欲下反上,环转之,使左为外,右为内,则得圆,其状若蚕之头。
吾观黄山谷《李白忆旧游》诗帖,线条若花枝摇曳,乃知其全赖笔毫之弹性变形与弹性恢复而为之,当高执管,少用力,所谓少用力者,按压之力约与笔毫之弹力相等,不可轻,不可重,使笔毫随按随起也,随笔毫之起伏颤动而前行,若人行险地,步履轻盈,试探前行,不敢放肆也。故知用笔之起讫行进,全赖笔毫之弹力耳!苏轼云:“知书不在笔牢,浩然听笔之所至,而不失法度,乃为知之”,真知笔之体与用者。
51、登岸舍舟
张其凤先生尝作“登岸舍舟”大字横幅,此四字,亦得鱼忘筌之意,仆以为书亦如是。书虽一技,其中有道。初学者,须由技入道,得道者,亦须舍其技。至于此,技不足泥之,法不足制之,以手写心,无施不可,破旧立新,有法亦转为无法矣!
52、目击道存
学书之法,在乎日夕相对,平日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书之为物,超言绝象,古人书虽只字片纸,亦无由得其全解,目可击也,道无不在,则比物取象可也。姚孟起云:“古碑贵熟看,不贵生临”,有道哉!
53、石刻与墨迹
米元章天资高,书品亦高,然性癫狂,好为偏执之言。《海岳名言》曰:“石刻不可学,但自书使人刻之,已非己书也。故必须真迹观之,乃得趣。”
陆维钊《书学述要》云:“或者以为碑帖损蚀,不易如墨迹之能审辨,此仅为初学言之。如已有基础,则在此模糊处,正有发挥想象之余地”,以为想象力强者,不但于模糊不生障碍,且可因之而以自己之理解凝成一新创造、新风格,则此模糊反成优点。
米、陆之言,何相反耶?吾辈当仔细思之!
54、超言绝象
书之道,恍兮惚兮,超言绝象,易知而难言,不可着相,着相便非。是故昔贤论书,罕有落实,多以诗赋歌咏感叹之,所谓“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也。袁昂《古今书评》:“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此何等语?“王子敬书如河洛间少年,虽皆充悦,而举止拖沓,殊不可耐”,此何等语?王僧虔《笔意赞》:“骨丰肉润,入妙通灵”,又何等语?岂若今人之穿凿附会耶?
55、拜师之难
康南海云:“学者欲能书,当得通人以为师。然通人不可多得,吾为学者寻师,其莫如多购碑刻乎?”此言甚是。然吾恒以拜师为难,人有学问道术者,虽以师称之,正式入门则末也。钱钟书曰:弟子之青出者叛其師,弟子之墨守者累其師,弟子难为也。
吾友尝作禁徒律,总十五条:
一曰:寻师要饭者不得为徒。恐将来别人饭好,即跟别人去了。
二曰:要先看师傅本领者,生就势利。不为交易,即为篡位,亦不得为徒。
三曰:开口言钱者,俗,不得为徒。
四曰:凡欲炼师傅者,不得为徒。
五曰:不识己为何人者不得为徒。
六曰:从无做过徒弟者不得为徒。
七曰:尝被师傅逐出师们者不得为徒。
八曰:不满三十三岁者不得为徒。
九曰:写字无十年功夫者不得为徒。
十曰:无千册以上藏书者不得为徒。
十一曰:女性不得为徒。
十二曰:不愿舍身者不得为徒。
十二曰:持家不勤谨者不得为徒。
十三曰:留长发、着异服像艺术家者不得为徒。
十四曰:曾入国展、中青展者不得为徒。
十五曰:曾于书法刊物发表过文章者不得为徒。
予问:“何故?”
友对曰:“写字本为修身,自古为重臣名人之副业,明清以降,而人以之干禄。专业书家渐多,为糊口计,不免吹破牛皮。非但怀素吹,吾辈亦吹,甚者乃吹而忘其为吹,好师傅难做,好徒弟亦难为也。”
56、白蕉研究通信
白蕉书名甚著,其书以《兰题杂存》长卷与《辛弃疾词•水龙吟》最为杰思。惜研究者甚少,拙作《白蕉生平书艺述评》初稿之时,尝以数事就教于周师道先生。
先生云:
“《兰题杂存》长卷墨变墨韵之妙,为白书超越沈、潘、吴、马、邓①处,唯黄宾林散老②亚称。”
“又,《辛弃疾词•水龙吟》当为林彪吹毛(1964年)至文革初年(1966年)所作,显出有识之士于大祸将临之预感及忧患,为时代书法空前杰作。”
“又,白摘帽后(1961年)在沪积极配合沈、潘二老,普及、挽救频临垂亡之书法,功垂不朽,须为之大书一笔。”
余以其言甚确,并皆采之。
①、沈、潘、吴、马、邓,沈尹默、潘伯鹰、吴玉如、马公愚、邓散木也。
②、黄宾林散老,黄宾虹、林散之二老也。
57、系统化误区
当世论书者,热衷于理论系统化者甚多,故生种种之体系、流派与主义,然其书论,虽有庞大之构架,却如“七宝楼台,拆解开来,不成片段”,鲜有能自圆其说者,仆于是略有异议,以为“系统”乃伴随学人之成长自然生成之“体系”,非可以人为“建立”之物事,此如草木之长成,非若楼台之构架也。
明末方以智云:“设教之言必回护,而学天地者可以不回护;设教之言必求玄妙,恐落流俗,而学天地者不必玄妙;设教之言惟恐矛盾,而学天地者不妨矛盾。”
此言甚是!盖万事万物,未可一概也,故一切之理论体系,终有打破之一日,往者如是,来者恐亦不能免也。
58、形神不二
今人之学书者,误解张怀GUAN(“王”旁加“罐”字右旁)“深识书者,不见字型,唯观神采”一句,舍形质而求神采,吾以为大谬。形神原本不二,有斯形方有斯神,二三子乃欲“离”之,何也?
范缜《神灭论》:
“问曰:子云神灭,何以知其灭耶?”
“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
此即“形神不二”、“名殊而体一”之形神“不得相异”论。所以然者,“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与神不得相异。”
然则“形”、“神”既为一也,何必名之为二?名既为二,何可一之?
“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舍利无刃、舍刃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如是,则刃犹“形质”,利如神用;利非刃,刃非利;有刃方有利,舍刃则利亡;刃者,利之质,利者,刃之用,向无离刃之利也,形神之统一或同一性于此可见。
今二三子乃欲舍其形质,独取神采,岂可得乎?
59、理气一同
朱子理学,以为“必有是理,然后有是气”,此说最为颠倒,须知“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毁”(《周易外传•大有》,“理在气之中”(王夫之《〈张子正蒙〉注•乾称篇》)、“气者,理之依也”(王夫之《思问录•内篇》),“理”“气”一同,原本不二。“理”之为物,西哲或谓之“本质”,或谓之“内在尺度”、“内在规定性”,要之为“使此物成为此物之根据”。
“理”分为二:“固有之理”与“吾人所识之理”(认识)也。若以“固有之理”言之,则“理气一同”,共生共灭;若以“认识”言之,则“固有之理”为先,“吾人所识之理”为后,西哲萨特云:“存在先于本质”,若以“固有之理”言“本质”,此谬说;若以“吾人所识之理”言“本质”,则为“确论”,若萨特,则多以“吾人所识之理”言“本质”者也,故有“存在先于本质”、“自由选择”、“世界荒谬,人生痛苦”,“偶然性”,“无意义”诸说。此则知“吾人所识之理”为非,而不知“固有之理”为是者也,或者知“固有之理”为是,而以之为“超认识”之存在,此其“相对主义”之根源也。
朱子理学,于伦理上所以贻害无穷者,以“吾人所识之理”为“天理之固然”,以一己之私见戕贼生民之欲求也,求其根本,则在“理”“气”颠倒之论。虽然,朱子此说,亦不妨其“格物致知”之深刻性,“至理不测,因物则以征之”、“舍物,则理亦无所得矣”(方以智《物理小识》),故“致知在格物”,此言甚是。朱子之谬,不在于此,而在于以一己之私见为“至”,大言不惭,吹破牛皮,而不知其私见“不能至”也。天地一气也,有是气即有是理,“理”、“气”一同,故“气”也者,思想之原点,“吾人所识之理”,乃“吾人于‘固有之理’之认识”,此理须“因物则以征之”,吾辈于前人“所识之理”,亦须时时返回其原点,以检验其正误及偏差,一切理论皆然,无一例外者。西人伽利略以两铁球之实验证亚里士多德之谬,即返回思想之原点,以验证思想真理性之实验也。
今既以为“理气一同”,有是气即有是理,则“理”“气”打成一片,共生共灭。书亦如是,有是书即有是理,求是理,当因是书而求之,故吾于今人之书论,恒以其所论之书验证之,合则信之,不合则弃之。
60、违而不犯,和而不同
孙过庭《书谱》:“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
书有“点画”、有“字”、有“字组”、有“行”、有“段”、有“篇”。其要在乎“连缀”,连缀之法,不可一概,然其大法,则在“违而不犯、和而不同”八字。
书者,有势,有势变。不得势,不得势变,则或同或犯。势变者何?前势已尽,后势初生,相断相续也。书之“点画”、“字”、“字组”、“行”、“段”、“篇”之尽处,皆断处也,然须续之,此变法也。断续得宜,则行气贯通,断续失当,则支离破碎。
书之连缀,以“和”为大法,最不可“犯”,复不可“同”。犯与同,皆背其笔势、断续失当使然也。书势圆转,势不尽而强之以尽则犯,此如奔跑之人,前势未减,冲力未尽,如何反转?强为之则颠仆矣!然亦须知力有重起,气有消歇,不可一味环转也,若前手后手无差,或“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或一味环转,略无消歇,则同,此皆连缀不得法者也。
今人邱振中氏,以中轴线与分组线析书,概示断续之法而便学者,甚为直观。书得断续之法,“和”亦在其中矣!书之取直,或以书字之外廓为准,或以书字之中轴线为准,前者如框,诸字皆在牢笼,故利于划一;后者如绳,诸字皆系于线,故利于跌宕,此不可不知。
61、真草之机
姚配中《论书诗自注》:“真草同源而异派:真用盘纡于虚,其行也迷,无迹可寻;草用盘纡于实,其行也缓,有象可睹。唯锋,俱一脉相承,无问藏露;力必通身俱到,不论迅迟。盘纡之用神,真草之机合矣。”
真草同源者何?隶书也!隶以前,自甲骨而篆书,自篆书而隶书,书体演变皆单线而未分,书体之分化,隶书实一大关键,真、草、八分,皆出于此,故隶书,真、草、八分之源也。
梁武帝《草书状》曰:“蔡邕云‘昔秦之时,诸侯争长,简檄相传,望烽走驿,以篆、隶之难,不能救速,遂作赴急之书,盖今草书是也。”此语,张怀瓘尝非议之,怀瓘《书断》以为:“藁亦草也”,遂以篆隶之粗为草,然亦以篆隶为草书之祖也。以近世出土资料证之,则草为数百年演化之结果,其前身为篆隶,尤以隶书为根本,故庾肩吾《书品》云:“草势起于汉时,解散隶法,用以赴急,本因草创之意,故曰草书。”虽非精确,大体不错也。
真书,以北碑考之,亦源于隶,而以汉魏为关键,康南海《书镜》曰:“汉隶中有极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阙》,‘故、益、州、举、廉、丞、贯’等字,‘阳’、‘都’字之‘邑’旁,直是今真书,尤似颜真卿。……若吴之《谷朗碑》,晋之《郛休碑》、《枳阳府君碑》、《爨宝子碑》,北魏之《灵庙碑》、《吊比干文》、《鞠彦云志》、《惠感》、《郑长猷》、《灵藏造像》,皆在隶、楷之间。”故真书,亦源于隶也。
盘纡,围绕、缠绕也,《文选·嵇康·琴赋》:“则盘纡隐深。”谓笔势之往来。虚,空也,不著实处,无迹可寻,因谓之“迷”,迷者,不易察觉也。此作真书法。若草书,则盘纡于实,牵丝萦带,皆有迹可寻。然真草之盘纡一也,所不同者乃虚与实,此所谓“一脉相承”者也。
故盘纡者,非书之迹象,乃就用笔而言之,用笔之盘纡,犹枢机之发,合则成,不合则败,故曰“神”用。
62、小篆用笔一疑
仆尝见吾乡作小篆者,起止处皆转笔画圆,其状若蚯蚓,而美之曰“笔笔藏锋”,美之曰“婉而通”,然考之于清篆则不通,及见河南李刚田氏作篆,亦非此法,乃疑之。及见刘彦湖临仿《袁安碑》,方知小篆之法不止于此。
陈槱《负喧野录》云:“小篆,自李斯之后,惟阳冰独擅其妙,常见真迹,其字画起止处,皆微露锋锷,映日观之,中心一缕之墨倍浓,盖其用笔有力,且直下不欹,故锋常在画中。此盖其造妙处。江南徐铉书亦悉尔,其源自彼而得其精微者。余闻之善书者云:‘古人作篆,率用尖笔,变通自我,此是□(彬按:此处脱一字)法’,近世鹤山魏端明先生亦用尖笔,不愧昔人。常见今鬻字者率皆束缚毫端,限其大小,殊不知篆法虽贵字画齐均,然束笔岂复更有神气!山谷云:‘摹篆当随其喎斜,肥瘦与槎牙处皆镌乃妙,若取令平正,肥瘦相似,俾令一概,则蚯蚓笔法也。’山谷此语直自深识篆法妙处,至于槎牙,肥瘦,惟用尖笔,故不能使之必均。但世俗若见此事,必大哂嫌,故善书者往往不得已而徇之耳。”
考吴昌硕之篆法,起笔处非圆而方,收笔截而不回,则陈槱所谓“直下不欹”者也。古碑《袁安》亦悉尔!吾意此则小篆而参以隶书之法也。其法用筑锋下笔,扎之戳之而直牵,故无须转笔画圆而锋自藏,起止处或者为方,或者在方圆之间,且常露锋锷,生动可观。然收笔处,须截中有敛,方能画不虚浮。
63、华质相半
书贵创新,人皆知之。古而非新,则古人之奴隶耳!惟创新须以古法为根,不然,易入恶道。李华《论书》:“大抵字不可拙,不可巧,不可今,不可古,华质相半可也。”可谓“时中”之道。
64、今人论草书文字之缺陷
予读时下论草书之文字,深感其皮相,虽洋洋万言,毕竟无益学者,故列其缺陷如下:
一曰:求“系统”而致表浅。虽草书史、草书种类、技法、临习、创作、欣赏诸目俱在,其奈粗疏表浅何?
二曰:无主次之划分。草字之事,原本无法说尽,今人乃欲说尽之,奈何?
三曰:不明章草之地位。高二适有言:“千年书人不识草”,所云者何?不习章草也。章书为今草字法笔法之大源,奈何轻之耶?
四曰:不明行间之取直。书坛上已成名之英雄除外,则知草书取直者甚寡!故作草者,多支离破碎之感。草字或以外廓取直,或以中轴线取直,二者各有利弊,前者如框,诸字皆在牢笼,故利于划一;后者如绳,诸字皆系于线,故利于跌宕,此不可不知。
五曰:不明变向发力之法。草字中途笔甚长,故行笔之际,调锋换笔甚为重要,包世臣云:草字须“节节换笔”,周师道先生云:所谓“节”者,乃发力加速或变向之处,所谓“换”者,乃“随机调整笔毫丛体,以使其大体恢复锥形初态,适应加速变向需要之控制”,若其关键,则在于行笔之际“笔毫丛体”随机大变形问题与书者运笔之“加速度”问题,兼及“改变速度值”与“变方向”二者,亦不可不知。
六曰:不明草书与生活之关联。草字为“赴急之书”,本为具体生活情境中长成之物,与生活、情感之“血肉粘连”甚深,论者多无深入之论证,惜哉!
七曰:比较研究甚少。若草书与楷书之比较,苏轼《跋君谟书赋》:“余评近岁书,以君谟为第一,而论者或不然,殆末易与不知者言也。书法当自小楷出,岂有正末能书,而以行草称也?君谟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知其本末矣。”姜夔云:“草书折而后劲”,古人草书佳作,起迄多楷意,故率意中有凝重,笔法清晰,尝见俗手,一味缠绕,此则蚯蚓笔法也。若草书与隶书之比较。以居延汉简观之,则知草字“解散隶法”之手段,亦可知草字间隶书笔法与笔意之残留,今论少及,奈何?
八曰:笔势与笔锋抗散。此甚重要,谈者罕及之,亦缺陷也。
65、读陈新亚随笔《私书》
自甲戍始,新亚平居闲暇,于习文写信诸事,一律以毛笔为之。初,亦无意于“书法生活化”,仅欲以此习静,兼及肌肉与耐性训练,不意竟因之跨入古人书境之深处,寻得桃园之奇观,卒至不可或离,乃首倡“书法生活化”一事,尝作《私书》、《失“信”》诸文,述其体验。
原其“书法生活化”之旨归,大抵脱去表演、应酬之虚伪,直探内心之本真,故其书非为天、非为地、非为人,乃为己而作也。当其端肃恭敬、或逸笔草草之际,莫不本于当下之灵府,作字作文,汩汩其来者,莫非本心之流露,作字亦因之成一养气助气,恢廓才情之物事;当其晓窗灯下、或夜深寂寥之时,亦莫不神(诗)思空明,翥高致远,于墨痕断处,聆听万古之江流。作字一事,遂烛亮其心房,超越工具之限制,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掘出笔墨与其人之血肉粘连。
予每读其文,辄感震撼,章章节节,直扣魂灵。新亚之文字,短小精悍,苍凉悲慨中,情思充盈,融温暖与悲凉为一体,孤苦寂寞中,溢出凄绝美绝之情愫,故为之记。
66、精、粗与浑厚
书要浑厚,然不是粗。俗手作字,运笔如扫,蛮用外力,终致于粗,故笔法破败,不堪品味。书家书有异于是,奔放中有法度,精微处有气魄,要之以法度居先,举凡气魄、浑厚、奔放诸事,皆于法度中求之,颇似闻一多所谓“身着镣铐跳舞”也。
苏轼《书所作字后》:“知书不在于笔牢,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为得之。”《跋吴道子地狱变相》:“出新意于法度之外,寄妙理于豪放之中,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
姚孟起《字学臆参》:“渣滓未静,遽言浑厚,不可也。渣滓净,嫌微薄弱,方向浑厚一路写去。”此言甚是!
《抱一斋书话》卷四
四卷全看了,已经收藏,还有么?先生为书论开了新形式,要努力呀!《抱一斋书话》卷四
非常好,刘弟小小年纪,却十分明事理,难得!《抱一斋书话》卷四
[quote][b]下面引用由[u]仇纸恩墨堂主[/u]在 [i]2003/05/14 09:40am[/i] 发表的内容:[/b]四卷全看了,已经收藏,还有么?先生为书论开了新形式,要努力呀!
[/quote]不敢说新,类似别人的札记,但是,应该多了记事的部分。下一步,恐怕要慢了,不能总写这些小东西了,但是不会终止,这个东西还不成功,肯定咬咬住,下几十年工夫,但是更重要的,是沉下去,搞点专题。
《抱一斋书话》卷四
5月20日新添数则,请批《抱一斋书话》卷四
5月26日新添数则《抱一斋书话》卷四
[这个贴子最后由lzb19710902在 2003/05/28 10:54am 第 1 次编辑]5月28日新添一则。
《抱一斋书话》卷四
老弟治学精神可嘉!《抱一斋书话》卷四
6月4日新添二则。《抱一斋书话》卷四
6月5日新添2则,依旧在第一楼。《抱一斋书话》卷四
6月6日新添《抱一斋书话》卷四
刘兄啊,该出版了吧。《抱一斋书话》卷四
[quote][b]下面引用由[u]橘杏轩[/u]在 [i]2003/06/06 07:00pm[/i] 发表的内容:[/b]刘兄啊,该出版了吧。
[/quote]邹兄莫急,再等三十年,一定出版,到时记得赠兄一本。
《抱一斋书话》卷四
好,那我先盼着吧,呵呵。《抱一斋书话》卷四
6月11日新添,依旧在第一楼。欢迎批评。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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