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段井残垣自从我爱上昆剧,心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幽伤,且“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昆剧又称昆曲,是我国最古老的戏曲,它源于江苏昆山一带,几百年来对许多后起剧种的形成和发展都有重大作用,素有“百戏之师”的盛誉。
最初听到昆剧是在电影《霸王别姬》中,一位日本军官请演虞姬的程蝶衣去唱堂会,并答应唱后将放出他的大师兄,程蝶衣就唱了《牡丹亭?游园》一则:“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歌词十分耳熟,我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过园子时,偶尔听到一位戏子在唱戏,唱的正是这一段,当时黛玉听了百感交集,心痛难当,可我听了,只觉这世界上竟有这么难听和奇怪的曲调,而那日本人却深为陶醉,不可思议。唱完戏后,日本军官与程蝶衣就昆剧艺术探讨了很久,程蝶衣十分惊讶和欢喜,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能与他进行过这种艺术上的交流,他兴冲冲地告诉被放的大师兄,却被师兄狠很地打了一耳光!程蝶衣对戏太痴迷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所欣赏的人,正是对中国犯下累累罪行的日本人。
时隔五年,第二次听到昆剧是在电视剧《新乱世佳人》,其中一位美貌能干的三小姐,爱上了一位戏子,三小姐的母亲坚决反对,认定戏子都是些不正经,水性杨花爱勾魂的人。这位戏子受日本人逼迫,成了日本军官的男妓,他如不从,剧团里所有的人都将被杀光,戏子是位自尊自爱性格刚烈之人,但团里一百多人的性命系于他一人身上,他不能不作出最痛苦和羞辱的选择。
三小姐又爱又同情他,为了解除他的痛苦,三小姐自动找上日本军官,要求以自己来替换戏子,日本军官很高兴地同意了,并带她去看戏。台上,戏子正在演《牡丹亭》,他看见自己心中最圣洁和美丽的女孩,,居然自愿去奉陪日本人,不禁心如刀割,凄楚地唱出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剧终人散后,戏子一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难以自己,继续演《牡丹亭?寻梦》:“花花草草随人恋,生生死死由人怨……”。
不知是剧情感动了我,还是我的欣赏水平有所提高,总之,我突然觉得昆剧竟是如此动听和动人。后来由于三小姐不被任何人理解,连所爱的戏子也疏远了她,她彻底绝望,穿上她赠送给戏子的戏服,吊死在树上,戏子听到她的死讯,也跳河自杀了。
戏子一死,也就没戏了,我意犹未尽,几乎跑遍了杭城所有的音像店,都没有昆剧磁带,令人怅然若失。
后来,又有一个偶尔的机会,使我欣赏到了一场高层次的昆剧演出。浙江京昆剧团赴香港演出前,先在杭州音乐厅预演了几场,学校里免费赠票,友人送了我两张。票价其实也便宜,每张20元,但音乐厅里人并不多。京昆剧团有二个梅花奖获得者,六个国家一级演员,阵容可谓强大。那典雅的歌词,凄婉的唱腔,柔美的动作,深深地感动了我的心,但如此深沉含蓄、细腻典雅的表演,却不是现代年轻人所喜欢和欣赏的,即使在浙江最高文化中心??杭州,也不例外,望着那寥寥落落的大厅,我突然感到一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因为昆剧的古老与无人欣赏,它曾经差一点绝迹,幸亏浙江还有一批有识之士,组建了这个京昆剧团,编导了一部著名昆剧影片《十五贯》,当时影响很大,人们说它是“一部影片救活了一个剧种”,虽然昆剧被幸运地保存了下来,但从现在的冷落来看,谁能说它不会面临再一次的危机。我自己不是也在爱上昆剧的那一刻,感到空前的寂寞和孤独吗?我的身边,这么多人,有谁能与我共赏呢?
我想起了程蝶衣的死,他的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挫折和痛苦,那么多的动乱和生死,从北洋军阀昏天黑地的混战一直到惨无人道的“文革”,他都挺过来了,因为他心中还有信念,还有人喜欢看戏,他是为戏而活着。到了80年代,一切都开始好转,但那十年彻底的砸烂和破四旧之后,却再也没有人会欣赏这种国粹了,很多剧团纷纷解散、转业,程蝶衣在孤零零的舞台上,象真正的虞姬那样美丽而悲凉的自杀了,虽然他是一位名角,一位杰出的痴情的艺术家,但那又怎样,谁还来欣赏他呢?“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程蝶衣恨不起日本人,在日本投降后,审判汉奸的法庭上,程蝶衣被指控为日本人唱堂会。师兄请了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精彩的辩护赢得了所有观众和法官的赞赏与同情,这时,只要程蝶衣说一句:“是日本人用枪顶着我去唱的。”就可万事大吉,无罪释放了,所有的目光都望着他,期待他说出那一句非常简单的话。程蝶衣是如此的茫然,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站在哪里,只是喃喃地说:“不!他们没有用枪顶我,是我自愿去的。”法庭上一片哗然。是什么使程蝶衣不惜自己的性命,对这个已经战败的国家,已经遭世界上几乎所有人唾弃的国家辩护?当然,程蝶衣是个真性情的人,他不会不顾事实说假话,但更重要的是,在程蝶衣多年的舞台生涯上,他见过各种各样形形式式的人,是日本人最陶醉地欣赏他的表演,是日本军队观看演出的时候最为神圣和肃穆,是日本人对昆剧的精湛研究让他折服,而在中国人眼里,他只是个下贱的戏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我又想起五年前,去遂昌看《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的遗迹。汤曾在遂昌任过六年县令,清正廉明,离任之际,遂昌百姓深为怀念,特别造了一座生祠,名遗爱祠,如今已成水泥厂仓库,除一幅门框外,其余已面目全非,《牡丹亭》的故事也早已没几个人知道,即使知道了,杜丽娘为爱死而复生的故事,又有谁会感动和欣赏呢?徘徊在那条僻静的小巷,我只能留下这样一首小诗:那一条深深的小巷/有一座静静的庭院/厮守着几百年的寂寞/也厮守着你遗落的爱。佛说 人有前生和来世/就象你说/杜丽娘为了梦中人/死了 又复生。我也相信/在那样美丽的季节/我们都曾渴望过/而且能够相遇在牡丹亭。其实/也不用在那么美丽的地方/我们的目光 几百年后/已经相逢/就在这一条静静的小巷/相视而笑。
据说,汤显祖还教遂昌百姓唱过昆曲,现在农村还在流传,可惜我没去听过,但愿这些善良的百姓,能象西方荷马一样,将它继续传唱下去。我突然想起85岁的老词人吴宝林先生,他是近代“一代词宗”夏承焘的关门弟子,只有他还会唐诗的吟法,我曾问他为什么不收弟子,将这一门绝活传下来,吴老淡淡一笑:“现在人们只喜欢流行歌曲,没人愿学,学了也没人听。”沉默了一会儿,吴老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几个日本人学过,吟得不错。”
又是日本人!我总觉得日本人偷走了我们的好东西,偷走了我们民族最精华的文化,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东西,不都是中国人自己抛弃不要的吗?韩国人也曾得意地告诉我,山东孔庙的祭孔典礼,还是派人到韩国去学来的,中国人自己批孔已经失传了。
著名学者范炯先生有一段话:“太多的辉煌照耀了我们这个民族,太多的苦难孕化了我们这个民族,面对无言而巨大的文化积累,我们不知道该感谢谁人,面对热切而景慕的海外谈誉,我们不知道该珍视什么,我们象一群在金山上嬉戏的顽童,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不知道脚下踏着什么,不知道这片土地分分厘厘的价值。”
是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多年来,我们经常反封建、反传统,但奇怪的是我们以最野蛮的手段摧毁了传统的精华,结果是封建糟粕未除,精华却已荡然无存。现在,当我漫步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耳闻目睹的一切,无论是昆剧还是其它,在我心中久久回荡,悠悠不绝的只是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让人思索的好文。
推! 不愧是历史老师呀!佩服,学习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美文
五千年的文明、五千年的辉煌、五千年的悠久历史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多年来,我们经常反封建、反传统,但奇怪的是我们以最野蛮的手段摧毁了传统的精华,结果是封建糟粕未除,精华却已荡然无存。
“太多的辉煌照耀了我们这个民族,太多的苦难孕化了我们这个民族,面对无言而巨大的文化积累,我们不知道该感谢谁人,面对热切而景慕的海外谈誉,我们不知道该珍视什么,我们象一群在金山上嬉戏的顽童,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不知道脚下踏着什么,不知道这片土地分分厘厘的价值。”
欲哭无泪----- 深刻!好文章,顶. 伤感,无奈,也似昆曲的凄美
难得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还有人为了祖国的传统文化唏嘘感叹
顶 不愧是历史老师呀!佩服,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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