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遐想(一)
兰亭遐想(一)有时候,很熟悉的东西一深究起来,也会变得很陌生,比如《兰亭叙》对我就是如此。虽然它大名鼎鼎,且临摹过不少遍,但若问我对其内容的理解、有哪些群贤集会、做过哪些兰亭诗、兰亭后叙如何、兰亭此地怎样-------,我便一问三不知,只有茫然望天了。学识浅薄,凡事都经不起推敲啊。
一次偶过绍兴,便特意先去了兰亭。现在的兰亭是清时修建,虽不是当年王羲之辈作永和雅集时的故址,倒也是个茂林修竹的清幽之地。
绕过曲折的小径,来到鹅池碑前,一方池塘象征性地养着几只白鹅,据说其中有一只已高龄16岁。导游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鹅”字的来历,我却对那几只活鹅产生了兴趣。它们围着一方小池,游游泳、漫漫步,啄点小米,非常悠闲,比我们用旺盛的精力、激越的情感去追求人间幸福,还要自得其乐。想起一千多年前,东晋王羲之时代,它们差不多就这样生活着;在大唐威仪天下、骆宾王七岁写《鹅》诗时,它们也这样生活着;在近代风云变幻莫测、战火硝烟频起的年代里;21世纪初,已经从信息时代到数字化时代,我看它们,仍一样地生活着。那是一种真正的千年不变的生活,时代的发展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它们也并不想与时俱进,因此与周围那些越来越聪明的游客比起来,越发象只呆头鹅了,但这一呆,竟然又显示出古风尚存的韵味来,其气质风度似也不亚于时髦潇洒的现代人。如果鹅也会书法,真不知它们会写出何种字来。
我一直有种朦胧的困惑,王羲之为何如此爱鹅?想必有不少人进行过猜测,一般认为王羲之神秘莫测的笔法是从鹅身上悟到的,因鹅颈曲折缠绵,酷似用笔中锋,颇得缠绵而兼爽劲之致。如汤临初在《书指》中言:“世传右军好鹅,莫知其说,盖作书用笔其力全凭手腕,鹅之一身唯项最为圆活。今以手比鹅头,腕作鹅项,则亦高下俯仰,前后左右,无不如意。鹅鸣则昂首,视则侧目,刷羽则随意浅深,眠沙则曲藏怀腋,取此以为腕法,而习熟之,虽使右军复生,耳提面命,当不过是,非谑谈也。”甚经典。
近代大学者陈寅恪通过对天师道的研究,发现白鹅是该道信物,有如莲花之于佛教。王羲之家族从来信奉天师道,同时又无不精于书法,陈先生认为是道学修养导致了书法的不同凡响,反过来,书法一艺又成为修道的帮助,故羲之爱鹅乃是爱道之表现。
以上都是学者与理论家的思想,而我只能凭自己单纯的直觉去猜想。跟鸡、鸭、狗等家畜相比,鹅似乎天生就有贵族血统,与高贵的天鹅相比,除了不会飞,其它实在不易区分。它那红冠白衣的着装、高亢嘹亮的哥声、昂首踱步的雍容姿态,天生一派名士风流。魏晋时期,特别讲究风度姿容神采,人如此,物也应如是。王羲之很自然就爱上了鹅。但这份爱,又不同于现代人养宠物。我仿佛看到王羲之看鹅时的目光是用心去欣赏的,就象他在欣赏自然山水时的目光一样。为了这份山水,他竟辞了官,同样为了鹅,他竟写了一天的经,流传下写经换鹅的千古佳话。鹅真幸运哉,能得右军为知己!我原以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是对人而言的,不想物亦有之,如菊对渊明、莲对程颐、茶对陆羽、梅对林逋,且一与之订,千秋不移,令人兴叹。倘若能一睹右军之风采,宁愿前身为鹅不为人了。
2005-3-21 23:14 #1 性情中人
执事性情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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