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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庆禄 发表于 2006-4-15 17:02

李勇诗书画


与李勇相识,十分偶然。
        以李勇之鼎鼎大名,早该认识他的。所以一直无缘,一是因为虽同处小城之内,上班与居住的地方又几乎是邻居,却不属一个系统,所谓隔行如隔山;二则是本人性情使然,我一向喜欢寂寞而疏于交游。
        那天在瞻菁轩画店,看到一幅旧画。那画破损严重,兼之长时间烟熏火燎,其笔墨色彩,几乎全覆盖在烟火的痕迹之下了。那幅画画的是什么?似乎已经记不得,给我印象很深,让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与画一起送去装裱的一段新写跋语。通读跋语,知道题写者是旧画收藏者的朋友。跋语历叙收藏者的好古雅兴,收藏趣味,以及此画之所自得。纡徐委婉,从容不迫,让人顿生欣羡之感。跋语较长,而以纯粹文言写就,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小城之内,将文言摆弄得如此得心应手的,还不多见。以书法论,题跋所用楷书,且多行意,既出法度之中,又时时参以己意,行笔沉着,自然洒脱。我当时正热衷书法,一时对作者十分佩服。
        于是就打听这个“伯融(旧画题跋者所署名字)”是何许人也,人告以李勇。于是又很想认识他。
        很快就有了认识李勇的机会。
        二OO四年春,第八届全国书法展将在西安举行,市书法家协会组织前去观摩学习。一个阴霾的早晨,四十多人上了一辆大巴,走上了前往西安的路。大概是到了南乐清丰一带,汽车加油,大家趁机下车活动腿脚,李今告诉我,李勇就在这群人里,并介绍我们相认。初见之下,一是惊异李勇的年轻,他才三十岁刚刚出头;二是不知为什么,当即想起知堂状写废名的文字:相“貌奇古,其额如螳螂”。说实话,知堂这两句话的意思,我一直没弄懂。其《怀废名》一文,后面虽对“其额如螳螂”一语有解释,是说“眉棱骨奇高”,然而什么叫做相“貌奇古”呢?
        对李勇相貌的感觉,很快得到印证。看完书展,随便也看看西安名胜古迹,在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看完一二三号坑,来到精品馆,一个个复原后的高大陶俑,多是将军俑或者射手俑,密封在巨大的玻璃罩内,给游客在近处欣赏的。大约是到了最后,忽然觉得里面这一位十分面熟,一时却想不起何以如此,再看看,确实不错。就问旁边的穆太石:你看这一位是不是像一个人啊?太石稍加端详,便大声呼叫李勇,没人应答,太石追到门外,仍然没有找到。李勇眼快腿快,此时早已看完,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掏出相机,为这尊陶俑拍了一张照,准备回来送给李勇。回来却没能冲洗出来,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遗憾。

        我所认识的人中,李勇是最具艺术气质的一位。
        这里的所谓艺术气质,当然不是一般文人的浪漫感伤,也不是疯疯颠颠的神经质。这些东西与李勇无关。日常生活中的李勇,也是很得体很周全的,朋友之间的沟通与交流,无异于常人。李勇的艺术气质,我以为,主要表现在于人生重要选择上不守成例,不恤旧规。他的才气使他具备一种异禀,他轻易地知道他需要什么,然后为他的需要所吸引,不用刻意努力,自能专心致志,无师自通地达到很高的水平。
        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特别像李勇一般年纪的人,人们平时絮絮称羡的,是某某读了硕士,某某又读了博士,言者口舌生香,听者屏息敛声。然而这些与李勇全然不相干。从小学到中学,李勇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学生。以李勇的性情与才气,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今天的教育方式,无法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门功课,而且门门成绩都说得过去。似乎还是在小学时代,他就已经迷恋上了书法。他与书法如何遭遇,是有人指导还是受了冥冥之中的暗示,至今仍然是个迷。一个在读学生,迷恋书法,其不便之处显而易见。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设想:做作业时,小学生将自己关在室内,实在受不住那种诱惑,不觉沉浸于黑与白的迷人世界里。每当家长过来检查时,已经将笔墨藏得严严实实。然而,那“文光”牌墨汁委实太臭了,如同孙行者的尾巴,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了的。发现以后怎样?是有孩子家庭常常上演的节目:或者撕毁字帖,折断毛笔——毛笔折不断也不要紧,让它斜依在墙上,用脚一跺,定可奏效;或者揪着小学生的耳朵,提到院门外予以惩罚。不幸的是,邻居们这时总要上来劝解,是不是来看热闹,就说不准了,要命的是,人群之中就有小学生的同学,甚至还有女生。李勇的父亲是否这样教训过李勇,我不知道,应该没有过吧。我知道的是,如今李勇的父亲从岗位上退下来,也喜欢起了书法。节日假日回家,饭前饭后,做父亲的总想找个机会,与儿子交流一下学书的体会——这是题外话了。
        中学时代李勇也不是一个安分的学生。一次自习课上,李勇拿一本《诗经》向老师请教字句。老师不怿,正告他,一个初中学生怎么能搞得懂《诗经》,莫说你弄不懂,连我也不懂。这让李勇很失望,也很气愤。最后的结果是那位老师自己也许一直没弄懂,李勇呢,应该说是弄懂了吧。李勇对中国古典文学的迷恋,一如他对书法的迷恋,说起那些旧典籍,那才叫如数家珍。他能从头到尾背下《离骚》。这足以让许多大学中文系出身的人自愧弗如。   
       以李勇的才气,年龄,不少朋友劝他再去上上学,哪怕去进修一下也好。遇上这种话题,他总是漫应之,未置可否。那天,培亮回聊城,去饭店的车上,他对培亮说,你呀,努力到北京城了,如果后来混大发了,年老回阳谷来造一幢别墅,农村安静,空气好么,那时我们各提拐杖,各捋长髯,相遇于途,我会对你说,培亮,早知道还要回来,当初何苦那么折腾?
        李勇是有慧根的人,加之道家文化的熏染,将人生看得透澈,不是稀奇的事。李勇艺术气质的根本,也就在这里。

        刘熙载《世概》:“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李勇的书法一如李勇其人,跌宕奇崛,才华横溢。
李勇极其健谈。然而对自己的书法师承,却不曾提及。有时有意问他,最近临什么帖啊。他总是含浑应之,让人觉得颇为神秘。然而书法这个东西不同于小说诗歌,写小说写诗歌的人,具备了一定的艺术修养,就可以向现实生活学习,书法家临习经典碑帖则是终生的事,所以一个好的书家,不用自报家门,观者只要用心,也能看出几分来。
      李勇书法,以行书见长。其书从大里说,应归于帖学一派吧。我知道这样讲有些不妥,一是如今碑学帖学的分野,已经不那么清晰,笔刀兼师者也不乏其人;二来李勇虽然极在乎用笔的精到,却也未必不用心于碑版。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一次说话。李勇忽然说到日本二玄社,说到它影印的王羲之帖,曾在济南展览,因事没能过去买一套。言毕不胜唏嘘。又说,弄一套那东西,“抱着”看吧。对,他就说得“抱着”。他说得很郑重,这与他平时说话多以玩笑口吻出之大不相同,所以让我印象很深。怎么说呢,让我觉得,似乎必得沐浴焚香之后,且还有秘不示人之意。这在李勇很是少见。李勇善饮酒,每至酒酣,辄以重要东西赠人。在他,秘不示人,简直不可想象。我说这些,只是印证他对羲献的爱好之深。
        朱和羹说:“作书要发挥自己性灵,切莫寄人篱下。”这一点对于李勇,几乎用不着提醒。他的才性决定他永远不会亦步亦趋。哪怕再景仰的大师,对李勇都难以构成束缚,项穆等人从二王书法中提取出的“中和”之美,以李勇的个性,似乎从来不以为意。李勇之书,来源于他的才性和学养,故首先当得上奇崛二字。孙过庭《书谱》有云:“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奇崛。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然而李勇书法之奇崛,与孙过庭之奇崛应有不同。也许,包括李勇本人在内,也会承认自己的书艺尚有发展的空间,他毕竟还很年轻。我说的这个奇崛,出自李勇的才气和天性。李勇书之奇崛,一是其书结体常出人意表,二是其用笔爽劲苍辣。李勇空间造型能力极强,想象力极丰富,才气汪洋恣肆,不可羁勒,智性极高,书写技法又极精熟。写字在别人,是勉力为之,在李勇,则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就像说话,一般人说得连贯,表达清楚,已经不易,智力有余裕者,才可以边说边斟酌,让话别有意味儿。这种别样的意味,就是李勇书法奇崛面貌的根源。
        书法是一种文化,欧阳中石先生所谓“书面文心”。有了深厚的文化修养,其书自然有温雅纯正之气。书卷气是李勇书法深藏的意味。李勇的中国文学修养,对他的书法与绘画,都是一种提升和支持,为他提供了一种高度和深度。这一点,对李勇来讲,顺理成章,却不是哪怕“退笔如山”和“池水尽墨”所能做到的。
李勇说:“书法有法而无法,乃得真法。”
        对李勇的书法,那条跋语是第一次看到。后来渐渐多起来。一次,在巴国乡厨吃饭,人到得差不多时,庆年张公提出希望得到李勇的画。李勇当即答应:现在去拿。人都走到楼下了,我隔窗对他们说,为什么不多拿一些?等他们回来时,我得到一件行书手卷。

        开始只知道李勇善书,后来听说他还能画。
        就我所见,李勇的画以人物为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画小人儿”。然而李勇的画,与传统意义上的人物画似乎有极大的不同。以我外行人的眼光看,中国画注重意境的营造,不怎么讲究比例透视,画人物,从来不是中国画的特长。古代绘画中的人物,往往只是画家的道具,个性当然谈不到,且往往大头短身,并外在的准确也说不上。李勇的人物并不是这样。
        当然,李勇的人物画,也不满足于对人物形貌和个性亦步亦趋的刻画,甚至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遗貌取神。他的画,内容往往并不复杂,一二人物,一二道具,几句题款。然而待你仔细看了,就当有所感会,得其画外之旨。我对绘画知之不多,但就我所见,似乎还没有这样营造意境者。如果我的推测不谬,则这已经成为对中国画的一个贡献。
        那一天我是第一次看见李勇画画。三尺宣纸上,几笔涂抹,就出现了一个壮年男人,肥硕,强壮,甚至未免丑陋,面色阴沉地向画面深处看去;接着,在这男人背后,画一站立的苍鹰,也挺胸远眺,与前面的男人,极其神似。我当他是画一个玩儿鹰的人,也没怎么太在意。题款时,写上一句:“一样雄心人不知”。这幅画一下子生动而饱满了。第二幅画一老者着宽衣大氅,闲闲地坐着,神情简远,目光不与人接。旁边画一香炉,内插三炷香,正燃;香炉旁又有一支小瓶,内插柳枝。题款为:“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鲁迅先生这两句沉痛之诗,放在这里,顿然产生了别样的意味,而且浑若天成。其化用之妙,让我一时目瞪口呆。画毕后,分赠我和同去的令唐,我对令唐说,你年轻,取有雄心万丈的那幅,“花开花落两由之”的归我好了。一次笔会上,许多书画名人濡笔抻纸,让我眼花缭乱。李勇用一长纸,于左侧画奇石,其石黑、怪且嶙峋,如南方园林所常见者,右边一长者,倾身细看那石头。题款曰:百看不厌图。在我的办公室,有一次李勇作画,只我一个人在一边看。很快,纸上出现了一个长者,黄面细髯,神色沉痛。画完后,李勇问我,看这个人像谁?我说是不是李卓吾?李勇题上卓吾先生小像数字,送给了我。他走之后,再展读《卓吾先生小像》,画中人那痛切的神情,时时溢出画外,其眼白多于黑,凛凛然似有逼人的寒气。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几滴浓淡不等的墨色,几经点染,顷刻之间,便有了意蕴,有了生气,真可谓神奇之至。
我对绘画知之不多,所见到的李勇画也不过了了数帧。然而我强烈地感觉到,深厚的文化修养对李勇绘画的深深浸染。看李勇的画,使一个外行如我,都能感到其远大前程,劝他外出求学,请益明师,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无论如何,看李勇作画,有时觉得他就像在变魔术,看似山重水复,不觉又是柳暗花明,让人纳闷,李勇脑袋里藏有多少让人惊奇的东西。
                       2005-4-23

谭庆禄 发表于 2006-4-15 17:04

文章写得很长,回头看看,却觉得还没接触到真正的李勇。天底下最丰富复杂,最奇特微妙的,恐怕就是人了。而李勇,尤其如此。

大桥流水 发表于 2006-4-15 22:46

谭老师已经写的很好了。把令人惊奇的勇哥刻划的栩栩如生了。

愚砚 发表于 2006-6-1 14:12

[color=Purple]期待作品!——愚砚[/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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